太宰将听筒放在耳边,有些焦急地等待着对方的应答,然而听筒中却只有令人心烦意乱的忙音。
离乱步计划的发动进攻,一举消灭Mimic的时间还有不到二十四小时了。虽说乱步不必亲自带领部队上阵,在这时也大概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但突然失踪这件事还是令太宰他们相当头疼。
刚发现首领失踪时,他的办公桌上奇怪地堆满了书籍词典,而且全部是用俄文写成。在桌子的正中还有一本摊开着的黑皮厚书,封面上印着「Библия」的烫金色字样,旁边则是一叠信纸。
关于这些书的用途,大家做了各种各样的猜测。织田作“首领也许只是想学外语”的推断第一个便被否定了,理由是大家一致认为首领这种连怎么坐电车都懒得学的人是不会突然心血来潮去学外语的。
除非是有什么紧急用途。
太宰试想了一下,却发现几乎没有那样的可能。
港口黑手党与俄罗斯黑手党或那里的各种组织都没有特殊关系,双方也不会互通信件。而据太宰的观察,乱步个人与那里的人也没有来往,没有特意为了找谁而前往俄罗斯的经历。
结果就是,大家讨论了一阵还是一筹莫展。在经过查看大楼内监控确认首领是自愿离开而非遇险后,也就只好暂且寄希望于电话。
“嘟——嘟——”
太宰失望地向围在周围的众人摇了摇头,想挂断电话。然而他的手刚碰到按键的那一刻,电话却被接通了。
“啊,是太宰啊。”
听筒传出嗞拉的杂音,乱步的声音夹杂在寒风中显得细微又模糊,太宰却丝毫不顾地紧抓住了电话,摁下免提键后连忙问:
“乱步大人?你去干什么了?”
“给一位宿不相识的宿敌写了一封信,但是估计他不会心甘情愿地接受,所以打算亲自过去啦。”
乱步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这么说着。
太宰暂时不打算问清楚“宿不相识的宿敌”这个奇怪的称谓是怎么回事,也不打算问清楚为什么乱步一定要选择亲自前往。
他现在最关心的只有一件事。
“那……”
他抬起头来,正撞上了织田作的目光。织田作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般,默契地对他点点头表示肯定。
太宰轻笑,连语气也带上了不经意的温柔。
“请务必平安回来哦,各位都在等着首领大人呢。”
对面安静了片刻,才做出了回答:
“当然会好好地回去了,乱步大人还要亲眼看着Mimic被歼灭呢。总之,到时候不用管我,一切按计划来就好,我会尽量按时赶回去的。”
说罢,电话被乱步匆匆挂断了。
太宰将手机放回口袋,背过身凝望着窗外的夜空。房间内一时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所以……到底也没有问清楚首领在哪里啊。”
立原不甘地吐槽着,盯着空荡荡的首领交椅,明显有些丧气。
“首领在哪里已经不重要了。”
太宰转向众人,深邃的鸢色眸子中闪着坚定而沉着的光。
“现在我们港口Mafia要做的,只有相信首领,并按照原定计划与Mimic展开决战。”
“不过各位还是要多加小心,奴家听说Mimic从首领到普通士兵都是抱着必死……不,甚至是渴望死在战场的决心战斗的,极其危险难缠。”
红叶面色凝重地补充道。
“是啊。”太宰微笑着点头,“不过,我们也是在为了很多东西战斗的吧。”
为了不必在某次袭击中失去彼此,为了这座港口黑手党赖以生存的城市,也为了一个能让大家共同活下去的港口黑手党和新任的乱步首领大人。
为此而战,亦无遗憾。
“您的事情已经办完了吗?”
乱步“嗯”了一声,回到了座位上。他抬头无聊地盯着天花板上精致的水晶吊灯,绚烂的光芒使他有些睁不开眼。
“那么,现在再重新来自我介绍一下好了。”对面坐着的略显瘦弱的青年放下茶杯,礼貌地开了口。
他一双如同深渊般的紫眸虽然满含笑意,但其深处却掩藏着连乱步也不能一眼看破的东西。
“我是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很荣幸能在这里见到港口黑手党的首领大人。”
“说实话,你就算自我介绍了,我也记不住你的名字。”
乱步一副完全没兴趣的样子,用手撑着脑袋发呆。费奥多尔的日语说得确实很好,交谈起来完全没问题,但这个俄罗斯人显然没打算起个日文名,那么一串长长的俄文名字乱步怎么可能记住啊……连用俄文给他写一封信都要查好多书才能写出来。
“费奥……什么?”
“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
费奥多尔耐心地重复。
“什么米哈伊……?”
“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
既使有些丧失耐心但还是要保持礼貌的费奥多尔继续重复。
“陀思……什么?”
“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
费奥多尔在逐渐丧失耐心的同时怀疑起了面前满脸无辜的首领大人究竟是不是在耍自己。
“费……”
“……算了,您平时叫我费奥多尔就好。”
费奥多尔果断终结了这个无限循环的恐怖话题。
“总之,您给我的信我已经读了。”费奥多尔取出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将它展开来,正文只写了短短的一句俄文:
「必再怜悯我们,将我们的罪孽踏在脚下,又将我们的一切罪投于深海。」
而署名处则写着“代客人寄”。
“您引用了《圣经》弥迦书7:19的这句话,大概是想让我代为处理下一位将来拜访的客人——一位渴望被消除罪孽的可怜信徒吧。”
“没错。”乱步坦诚地点头,漫不经心地将脖子上的红围巾系得更紧了些,“当时我以为,你这种虔诚执着得无可救药的信徒大概会很乐意帮他,顺便也能帮我们省几条人命。然而现在我才发现,是我想错了。”
“嗯?为什么呢?”费奥多尔微微眯起了眼,饶有兴致地望着面前的乱步。
“还需要乱步大人来给你解释么?”
乱步睁开带着冷意的翡翠色眼瞳,紧紧盯着费奥多尔。
“因为从见到你的那一刻,就发现你不管年轻与否,都根本不是那么好被人抓住弱点的人啊,可能连使Mimic进入横滨这件事,你都秘密参与了吧?”
“对利用他人熟练到几乎是天赋般的你,虽然港口黑手党是之后才考虑的目标,但利用另一个组织和我们拼个两败倶伤,提前削弱一下我们的实力也是你很乐意的事情嘛。”
“很精彩的推论。”费奥多尔勾了勾嘴角,眼中闪着犀利的光,“话说,这只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吧,我对您的了解也仅限于提前查到的关于港口黑手党的某些记载。而您对我们能了解到这个程度还真是令人吃惊。”
乱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好像是啊……我们才第一次见面来着。”
对你来说,确实是这样呢。
“那么,照这样来说。”费奥多尔依然保持着笑容,眼底的寒光却越发浓厚。
“如果我不帮您,或者直接把您杀了……会怎么样呢?”
“……什么?”
费奥多尔满意地发现,乱步顿时愣在了原地,眼中闪过奇异的光芒。
然而三秒钟后,乱步便丝毫不顾形象地哈哈大笑了起来,以致于差点被茶水呛到。
“哈哈哈哈,你想杀了乱步大人吗?如果你真的这么做了,那你这样的笨蛋也不用乱步大人亲自来对付了。”
乱步捡起大笑时滑落在地的黑框眼镜,指着费奥多尔手中那封信。
“至于理由,你是知道的嘛。我给你写的那封信下面的几个字,就注定了你可以杀掉来这个漫天飞雪国家拜访你的任何一个人,却唯独不能杀掉我,对吧?”
……
费奥多尔看向信纸最下方的那行清楚的小字,露出了复杂的笑容。
“确实。”
“那么,就这么说定了,最后由你来亲手来处理那个麻烦的家伙。反正现在这种状况下,他也没有再被利用的价值了吧。”
“是这样。”费奥多尔微微颔首,神色轻松地将信纸重新折好,“我完全接受您的要求……”
“那太好了,本次会谈结束。特别嘱咐一下,请给那位客人一些尊重,怎么说他也曾是个光荣的军人。”乱步边说边站了起来。
“光喝茶只会越喝越饿,还是回去吃粗点心比较好……可以让你的老鼠同伙把狙击枪放下了哦,这次怕是用不到他了。”
“没错,不管怎么说,这次都算是您的完全胜利。”
费奥多尔坦诚地摘下塞在耳朵里的通讯器,随手放在一旁,“在我们正式将目光移向横滨前这段时间,我很期待江户川首领治下的港口黑手党,究竟可以成为什么样子。”
“是啊,这点我自己也很期待。就此告辞啦,希望再也不见。”
“不过……”
费奥多尔突然抬头望向已经走到了门口的乱步,眼里是戏谑的光。
“乱步首领您,真的能为了港口黑手党和这个世界而不惜毁灭自我,甚至使用那个令我都有些忌惮的筹码么。”
乱步停住了脚步。
面对这种几乎是肯定句的询问,本来该立刻反驳回去的。
可是乱步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是想为没资格回到光明的众人和自己创造一个归宿没错,是想拼尽全力守护它没错。
可是乱步从一开始就不得不承认,他做不到像森鸥外一样无我。和大家一起为港口黑手党战斗并没问题,但是要让他与所有人背道而驰,孤独地走向至暗的坟墓……
能不能真的做到呢,乱步自己也不知道。
喜欢被众人簇拥,又由于当年的经历而极度害怕孤独的天才,自认为没有首领森,首领宰和面前这个信徒的殉道精神,每次看到其他世界线光明肆意的自己也会无可救药地产生羡慕之感。
这样强大又脆弱的乱步首领啊。
泛黄的暖色灯光照在费奥多尔身上,仿佛在这个瘦弱苍白的人身上笼罩了神明般的光环。果然这个恐怖到近乎神明或魔鬼的凡人,窥探人性弱点的能力几乎是与生俱来。
“果然是这个答案呢。”费奥多尔垂眸微笑,修长的手指一下下地敲击着桌子。
“就算暂时如此……”
乱步看着费奥多尔,眼神仿佛被西伯利亚的冰雪浸染般,不带一丝温度。
“如果你真的试图毁掉港口黑手党,那我们就一起去地狱见你的神明好了。”
说罢,乱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那抹鲜艳的红色在费奥多尔面前一闪而过,世界重归冷色的寂静。
费奥多尔不由自主地走到了窗边,望向大门的方向。没过多久,他便看见了戴着红围巾的乱步正在跟他的手下说着什么。
“他跟你说了什么?”
几分钟后,费奥多尔平静地坐在椅子上问道,那个手下顿时冷汗直冒。
“是你被港口黑手党策反了呢……还是说你和那位首领有什么私交?”
从这位好心的俄罗斯人脸色的变化也能看出,后一种明显会死得更快。
“不……其实是……”
那名手下吞吞吐吐地开了口:
“他说他不认识俄文,让我帮他翻译一下机票上写了什么,否则他可能就回不去了……”
……
看见费奥多尔沉默的样子,那个手下总算松了口气并开始窃喜自己捡回了一条命。
“所以你为什么要告诉他?”
手下:“……?”明明是您说解除戒备友好对待的吧?
那个黑色的身影携着西伯利亚的风雪,出现在了Mimic的基地。
“事情已经办完了哦。乱步大人说过会回来亲眼见证这一切的吧。”
乱步穿过纷飞的子弹与冲天火光,微笑着拍了拍太宰的肩膀。
“是呢。”太宰抹去脸上的血迹,对他点了点头,“纪德已经按照计划被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