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忍不住睁大了那双漂亮的绿眼睛。

……她到底在搞什么？无限宝石在她手里难道能这么随随便便地、搞批发一样地拿出来吗？！

他睁圆了双眼，看着她就那么微微伸长了手，指间拈着那枚毫无疑问就是空间宝石的湖蓝色宝石；然后，不知道她又使用了什么样的幻境之力，她的指间忽然缓缓生长出槲寄生的纤细枝条来，沿着她纤长的手指攀缘而上，慢慢地团团围上，包裹住那枚空间宝石的边缘，再向下延伸出一个中空的小小圆圈，最终形成了——

一枚镶嵌着空间宝石的槲寄生指环！

洛基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或者，这个愚蠢的妞儿可能是疯了。

因为他觉得自己好像猜到了她打算要做什么，而这个猜想——或者说，这个念头——本身就是疯狂的——

下一刻，他听见她含笑的、清朗的声音，在冬夜的细雪里响起。

“Will you marry me？”

洛基：……！！！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薄唇都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微微张开了。

响着圣诞歌的街道上，步履匆匆的行人们依然从他们两人的身旁掠过，就仿佛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在世界的这一方角落里，有一个胆大包天的姑娘用她独一无二的、神奇的力量制作了一枚这个世上独一无二的戒指，并且拿着它向她的爱人求婚的场景似的。

他知道那一定是因为她使用她所操纵的幻境，为他们两人隔出了这一片小小的、不被人打扰的天地。不过——

他震愕地盯着她那张过度自信的笑脸，又将目光移往她手中的戒指上。

那枚湖蓝色的美丽宝石——或者说，空间宝石——虽然小了一些，但毫无疑问是真的。

而包裹着它的槲寄生是她的幻境凝结出来的。也就是说，说不定未来的哪一天，她一旦因为某些原因而忘记了维系这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幻境的话，那枚空间宝石说不定就要立刻因为失去了戒托而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

不，事情的关键不是这些，而是……

她完全把事情弄反了吧！有哪个男人是会被这样举着宝石戒指求婚的！为什么这个胆大包天的愚蠢妞儿连他的戏份都要大模大样地霸占！……

他感觉自己的面部神经简直无法抑制地一阵抽搐。他感觉自己脸上现在露出的完全就是一个扭曲的假笑。

“哦，米瑟缇丽丝，假如你以为拿宇宙魔方……不，空间宝石——来贿赂我，我就可以这么轻易地同意的话，那你就——”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她打断了。

她迈前一步，强行拉起他的手，把那枚戒指放到了他的掌心。

……幸好她没有强行把那枚戒指套到他的无名指上！否则的话他就……他就——

他还没想好下一步他要怎么反击，就听见她的声音。

依然含着温暖的笑意，语声轻快，就像回荡在空气里的歌声一样柔和明亮。

“因为我爱你。”

洛基：“……你说什么？”

约露汀微微仰起头来。

他们此刻站在那家糖果店的门口。店门上方的槲寄生花环随着夜风而轻轻摇晃着。

她说：“……所以，说‘yes’，好吧？”

洛基：“……”

店铺里传出来的那首歌依然飘荡在他们周围。

“I don’t want a lot for Christmas

This is all I’m asking for

I just want to see my baby

Standing right outside my door

’Cause I just want you for my own

More than you could ever know

Make my wish come true

All I want for Christmas is you...”

她的心脏忽然如同被浸泡在温水里一样，温暖，柔软，懒洋洋地，轻得没有一丝重量。

她又重复了一遍。

“因为我爱你……所以，说‘yes’，好吗？”

在那个问句的结尾，她凝视着他，轻轻地唤了一声。

“……洛基？”

他的眉心骤然因为那一声呼唤而皱成了一团。

他看上去嫌弃极了。

他白皙的手掌向上平摊着，掌心摆放着那枚宇宙魔方戒指。可是，他就那么任由她握着，并没有立刻蜷起五指，将那枚戒指——或者说，戒指上镶嵌的那样宝石，他长久以来一直心心念念的“宇宙魔方”——收入掌中。

在他的沉默里，仿佛细雪飘落的速度都渐渐变慢了，街道上的人潮喧嚷、汽车鸣笛的声音也都渐渐淡化，远去，不再那么清晰响亮。到了最后，一切都仿佛化为苍白虚无的背景，只有他——站在她视野的正中央，一切的正中心的他——依然清晰而鲜活。

然后，他缓缓抬起眼帘。他的视线从掌心中的那枚戒指上移开，与她的视线再度相遇了。

仿佛是看出了她的心虚与忐忑，他忽而嗤地轻笑了一声。

她仿佛永远都是这样，只凭着一腔热忱、一腔孤勇，就闷着头不管不顾地冲上去，好像一点都不考虑假如他拒绝的话会怎么样，一点都不在意假如自己失败的话会怎么样——

好笨。

他叹息着想道。

怎么会这么笨。过了这么多年还是毫无长进。

就连他，受了许多次挫折之后，似乎都改变了很多。他觉得自己现在能够更好地隐藏起那股高傲、更好地算计人心了，并且很显然，他现在的形象更光辉高大，即使是放在中庭，也足以够得上那些蝼蚁所设置的、作为一位神祇应有的，正义到令人不适的美德了——

可是，她依然如故。

还是那么愚蠢又直白，仿佛不懂得掩藏自己的心思，一看到他就双眼闪闪发亮，亮得就像仙宫在夜宴时燃起的连绵灯火一样；无论他说什么她都只是笑着说“好的”，无论他随意说出了怎样任性的话，她都只是笑着说“如你所愿”……

那样愚蠢地一直相信谎言之神，那种忠诚、那种热情扑面而来，就像是一盆热炭倒在了他的身上，烧得滋滋冒烟，将他的伪装和面具都一道烧灼净尽，暴露出其下不欲为人知的真实面目来。

可那也让他感到放松且心安。因为就好像这世间唯一只有她是恒定的，安稳的，忠诚的，热忱的，柔软的，温暖的，宽容的，强大的，炽烈的，真挚的——

是无论他坠下多少次深渊，都能够向着她伸出手去，相信她会紧紧拉住他，拥抱他，拯救他，热爱他的，唯一的那个人啊。

他垂下视线，注视着她恳切的、渴盼的神情。

然后他说：“不。”

正如他所想的那样，她脸上那样发着光的神情骤然暗淡了。就像是灯火辉煌的街道上也一瞬间陷入了黑暗那般，令人不适。他皱起眉。

可是她把自己的失望小心地隐藏起来。她眨了眨眼睛，并没有哭泣，也没有失控，只是温柔地问道：“为什么不呢？”

他盯着她看。不知道盯了多久，他终于纾尊降贵地肯开口为她解惑了。

他说：“……因为这种事理应由绅士先开口。”

在他说话的一瞬间，他合拢了五指，将那枚宇宙魔方制成的戒指，还有她的指尖一起，都握在了自己的掌中。

……真是愚蠢。

蠢到要抢阿斯嘉德之王的台词，真让人难以忍受。

而她居然一点儿也没有感受到他的嫌弃之情，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兴冲冲地问道：“那你要说吗？”

说？说什么？说那些蹩脚的三流爱情剧的台词吗？……

他的唇角撇下去，眉心皱成一团。

他沉默着，而在这种沉默之中，周围的一切就显得更加清晰了。

街道上灯火辉煌，行人来来往往；空气中飘荡着圣诞节应景的歌声，人们嘈杂的语声、笑声与脚步声纷繁地交织在一起；天空中飘落着细小的雪花，落在肩膀上很快将他深色的大衣染得星星点点……

再往远一点的地方望去，深蓝色的天穹里有明亮的星辰，他不知道哪一颗是阿斯嘉德，哪一颗又代表他离去的母亲；但是他知道，当他为此伤怀，或由此追想的时候，无论是悲哀还是冷漠，无论是怒火还是野心，他的一切心情，都有她来妥帖地收藏和安放；她也一直都站在他的身旁。

而当他想起这些的时候，他也同样想起了两句诗。

“我感觉到一切星辰都在我心中闪闪发光。

世界如同洪流涌进了我的生命。”

他曾经感觉自己是孤独的，是不为人理解的，是不为人所知的，是不为人接纳的。他走在庄严华美的仙宫中，穿过热闹盛大的夜宴；但他的努力与他的功绩无人提起，他永远都背负着霜巨人的血统与乖戾的名声，站在托尔的巨大阴影之中。

那个时候，他感觉自己是与这个世界全然割裂的。世界再热闹、再温暖、再幸福，也与他全然无关。于是他变得偏激，愤懑，想要推翻这世界，打碎这世界，让所有人都敬仰他，崇拜他，意识到他的存在，夸赞他的出色，并匍匐在他的脚下——

可即使那样，世界还是与他无关。那些蝼蚁一般的旁人跪倒在他脚边，他却无法获得被这个世界衷心接纳的幸福与快意；他俯视着他们，犹如俯视着一座摆放在他脚边的模型，一张铺展在他脚下的图片；他们所奉上的一切感情，那些尊重、敬仰、崇拜、惧怕、不甘、恐慌……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他都能敏锐而清晰地察觉到，那些都是虚假的，浮于表面的。即使他高高在上，他聪明而强大，他取走他们的生命，剜出他们的心脏，他也无法获取他们衷心的肯定与歌颂。

……但是现在不同了。

现在她站在他的身边，站在他的面前，拼命为他打开了一条重新与这个世界连接起来的通路，努力地要让他在这世界里获得更高的声望与崇敬……他所不在意、他所抛弃掉的那些，由她来为他争取和补全；而她也确实做到了。

现在，那些蝼蚁们依然惧怕恶作剧之神的威名，但他们会瑟缩着，小心翼翼地偷偷瞥他，一点点挪到他面前来说些好话，说着感谢，甚至向他鞠躬，向他脱帽致敬——

如今，他们依然弄不清楚他到底是阿斯嘉德的洛基，还是约顿海姆的洛基。他们好像也并不在乎。在他们那些小得几乎没有几克重的大脑里，留下那么一点点声名和功绩的，是他的名字。

不是“洛基·劳菲森”，也不是“那个恶棍”或者“那个恶神”——

而是“洛基·奥丁森”。

他们知道了恶作剧之神不仅能取走他们的性命，还能拯救他们的性命。

洛基·奥丁森这个名字周围缠绕的，除了恐惧的黑雾之外，现在，还有耀眼的辉光。

他知道，那辉光是因为他做了过多的、甚至令他不适的好事情，而渐渐缠绕在他的声名之上的。

他现在清白光辉得简直要令他自己头晕恶心。在她刻意的行为和引导之下，他都怀疑自己的形象现在能发出bling bling的圣光。

可是，他现在站在这里。站在中庭的街道上，无数蝼蚁熙熙攘攘，在他身边来来去去，所构建出来的这一整个小世界——

让他置身其中，并无破绽。

没有人会看到他就远远避开，或小心绕开。也没有人在他身后或旁边指指点点，面露厌恶，低声说些令人不悦的恶评。他完美地融入这一方世界，就像每一个清白正直、努力地活过，值得获得人间所有幸福的人一样。

在这个世界里，人们终于知道了他的优点，了解了他的缺点，惊叹于他忽然释出的善意，并且会为了得到那样的善意，而如鲠在喉似的强行忘记或包容他那些闪闪发光的小邪恶……

由此，他得到谨慎的原谅，得到戒慎的肯定，得到一些尊敬和赞誉，然后被赋予一些奇妙的寄望。

而那些寄望居然全是正面的。

这个世界多么有趣，又多么不可思议啊。

坏蛋烟消云散，好人得到幸福。傻瓜一厢情愿，而恶神，则闪闪发光。

他终于与这个世界和解了。他也终将被这个世界所接纳。

世界如同洪流，终于汇入了他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