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树这两句话说出来,两人之间又是一阵沉默。
云树依旧没有挪开目光,他在欣赏关呈明的表情。
关呈明此时的表情实在是很难形容。说不清是震惊多一点还是恶心多一点。
他大概这辈子都没想过,有人会用漂亮这种词来形容他的血。
还说要收藏起来。
在这震惊和恶心的神情里,好像还有点不自然。
……简直就像被肉麻到一样。
“行。”关呈明最后说,声音里有点不耐烦的无语。
“那能不能把照片从橱窗撤下去?”他盯着云树,这是最大的让步了,“我真看到有人想要买下来。”
这话不假。因为云树也看到了。
但是,卖出去?怎么可能会。
他已经说过,这是收藏品。
是归他所有的,绝对的非卖品。
不过关呈明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中不自然的成分又多了一点,比刚才还要值得玩味。
所以云树并没有立即回答,显出一副斟酌的样子。
关呈明显然对他这副样子很有意见,本来扬起来,显得很英气的眉皱得很紧,眯眼看过来。
好像生气了。
“有没有搞错?那是我的血。”
“……你不觉得这样很奇怪吗?”
确实生气了。
但是同时,语气里又有一点可以被称之为羞耻的东西。
他大概觉得云树是无法感同身受的。
毕竟云树是个在考场上雕花,然后把染着同学血迹的花瓣照片挂在网上的家伙。
云树实在觉得很有意思。
他想笑,又知道现在无异于火上浇油,所以只是一脸正色地点了点头:“可以。”
接着又是沉默,但是这次的沉默没能维持多长时间,因为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寝室楼下了。
走上门口的石阶,站上久违的干燥地带,云树把伞收起来,抖了抖上面残留的雨水,还给关呈明。
关呈明接过雨伞,把收纳册递给他。
“……走了。”关呈明留下一句有点生硬的道别,然后率先往寝室楼里面走去。
云树没着急进去,站在门口看关呈明背影消失在寝室楼深处。
他摩挲了一下手里的收纳册。
上面还有余温。
*
在外面耽搁的时间有点长,室友都洗完了,关呈明才拿着换洗衣服进了浴室。
头顶的花洒哗啦啦往下淋水,关呈明盯着水流发怔,等着水温从冷到热。
这场景其实很像刚才,和云树一路走回寝室的时候。
不过刚才被淋湿的是云树,现在是他。
水温热起来了。
他站到花洒下面伸手擦洗的时候,目光掠过受伤的那只手。
那个本来不小心淋湿,现在已经随着时间推移变干了的创口贴。
其实他这几天一直没当回事。
他向来没这种概念,觉得只是小伤口,无论洗手洗澡的,都不会想着避开。
但是云树对他说,你的伤口湿了。
在蒸腾的水雾里顿了一会儿,关呈明把那只受伤的手垂了下来,从水流下面挪开,然后换成了另一只手。
*
关呈明这个游戏没玩多久,所以等级还很低,每次打怪,精力条很快就耗尽了。
游戏里本来有自动攻击的设置,但是那样又太没意思,而且总觉得攻击速度还不如他手动的快,所以每次还是自己上了。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他有一根手指受了伤,操作起来也会增加难度。
玩着,外面一阵骚动。几个学生跑进来说分班表排出来了,就贴在外面。
同桌兴致勃勃跑去看,关呈明打到关键地方,暂时走不开,就把他叫住,要他帮自己也看一眼。
不多时,同桌看完回来了。
“十班!”同桌看起来挺高兴的,“咱俩都是十班!”
学校人不多,十班算是靠后一点的班级了。但是以关呈明成绩来说,进这个班也正常。
出了分班表,很快就有老师来组织分班。
一般来说,如果只是换位置,带着自己的东西离开就可以。但是这次连教室都换了,两个教室离得比较近的话,还不如直接搬桌子。
关呈明东西也不多,把书装进桌肚里,往书包装了点杂物,电子产品藏在衣服口袋里面,准备妥当之后,他就搬着桌子往自己的新教室走去。
教室里已经有些人了。
关呈明往里面走了几步,看见黑板上贴着新的座位表。
“还好还好,还好我坐中间……”
“好像是按成绩分的……”
几个学生围着座位表小声交谈。
关呈明刚准备去看座位表,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同桌的声音:“关呈明!这边这边!”
同桌站在教室后排朝他招手。
“你坐这儿?”关呈明看了看,倒数第二排。
“嗯,好位置啊,我挺满意的。”
说完又哭丧着脸:“可惜跟你不是同桌了。”
他往后指了指:“我刚刚看了,你坐那儿。”
他指的是最后一排。
关呈明把东西搬到位子上,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坐下来。
挨着他的座位还有一个位置。看来他会有个新同桌。
*
关呈明又坐着打了一会儿游戏。
传送到下一个怪物聚集地的时候,屏幕上出现了游戏加载条。
游戏加载的过程很漫长,关呈明借着这个时间抬头环顾教室里的情况。
教室里已经有不少学生,熟悉的面孔,陌生的面孔,吵吵嚷嚷闹成一片。
游戏加载得差不多了,关呈明准备低头的时候,余光里看见教室前门进来一个人。
这人个子很高,留着长发,走路慢吞吞的,特别没有学生的样子。
是云树。
他居然也分到这个班了?
关呈明一直看着他往教室里面走了好几步,没注意到自己的游戏已经加载完毕,结果被怪物偷袭了,直接挨了好几下,精力掉了一多半。
“靠。”关呈明低头想要补救,但为时已晚,他还是死了。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抬头去看那个害他又死了一次的罪魁祸首。
云树走进来,连教室里的情况都不多看一眼,直接走到黑板前面查看座位表。
几秒钟之后,他好像是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指腹在那张座位表上某个地方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在人潮熙攘中,非常精准地锁定住了关呈明的视线。
他开始往讲台下面走去。
云树额发有点长。
刚才讲台上灯光比较聚焦,而且更亮,所以勉强能看清楚一点他的表情。
现在走到下面来了,关呈明又变得很难看清他的表情。
但是他觉得云树就是在看他。
每次他都有这种笃定的感觉。
可是云树为什么要看着他?
下一秒,关呈明就知道了原因。
云树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对视几秒钟。
然后云树在他旁边那个空着的座位上坐下了。
*
云树在叶片上勾勒出圆润花纹,每一刀都很细很慢。
旁边传来一阵响动,他的手停顿了一下。
在他的余光里,刀锋上,还有橘子汽水的瓶身上,都映出他身边的人模糊的面孔。
云树的目光落在橘子汽水上面。
关呈明原来喜欢橘子汽水,他默默记在心里,然后又转过头,把目光挪到关呈明脸上。
关呈明以前就有点嫌弃他,现在跟他分到一个班,还做了同桌,脸上嫌弃的神色就更明显了。
但是云树不会觉得被冒犯。
他觉得很有意思。
*
关呈明在打游戏。
游戏画面很精致,他的操作也行云流水,哪怕有一个手指用不了。
教室里很嘈杂,但是听着也还好,不会让人烦躁,因为这就是课余时间的常态。
可是就在这时,关呈明旁边传来了一个不太和谐的声音,哪怕在这样的嘈杂中听起来也非常刺耳。
“哟,这不是巨婴宝宝吗?”
关呈明没什么反应,反而是云树手上的动作停下来,偏头看过去。
一个尖嘴吊眼儿,形貌猥琐的男生走到了关呈明桌子旁边。
“我刚才从‘我在的三班’(这五个字刻意加重了语气)开始找,找了这么多个班都没看见你,原来是在十班啊!”
“也是,下次我就记得了,要从最差的班往前找!毕竟你可是巨婴宝宝,想也不可能在三班嘛!”
说完,男生吃吃一笑,没留意周围的十班学生闻言纷纷侧目。
男生还没有结束自己的表演,他再一斜眼,注意到关呈明旁边还坐着一个人,又哟了一声:“我才看见你旁边还坐着一个人呢。”
“这不是穿短袖戴围巾的那个出了名的怪胎吗?你和他做同桌啊?”
“也是,‘怪胎’和‘巨婴宝宝’做同桌还真是蛮合适的,你们说对吧?”
他说着说着,目光瞄着云树,接触到云树的目光,又佯作失言:“不好意思啊,我说话直,可能听着让你们难受了吧?但我也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嘛,你们应该不至于这就生气了吧?”
云树握着刀的手依旧没什么动作,整个人看起来好像没什么情绪一样。
事实上他也确实没什么情绪,甚至一个眼神都没给这个男生。
他看着关呈明。
关呈明看起来也没什么情绪。
但是他手里的游戏暂停了,手指在手机边缘轻轻敲打着。
表明他已经生气了。
任由跳梁小丑舞了一会儿,关呈明慢慢地从桌子里扯了一张纸,随意揉成一个纸团儿,拿在手里抛了抛。
他只说了一句话:“看来有人想念臭大姐的味道了。”
就这么轻描淡写一句话,让男生表情都僵硬了一下,好像一张石面具摔得四分五裂。
然后打鼻子里哼了一声,什么也没说,居然就这么悻悻离开了。
*
关呈明确实生气了。
但不是因为臭大哥。
是因为云树。
就臭大哥这点攻击力,乘以一百倍对于关呈明说都不够看的。
但是这次不一样。这次臭大哥不仅找他的茬儿,还把云树也带上了。
关呈明有点好奇云树面对这种情况会是什么反应。
被人这样侮辱,难道还能是那副半死不活的阴湿样子吗?
于是他就由着臭大哥自己跳了一会儿。
由着由着,关呈明无语地发现,云树被骂居然真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完全不会觉得自己被侮辱了吗?
云树比关呈明还高半个头,关呈明有时候面对他都觉得有点压迫感。结果他受到这种侮辱,就只会这么一声不吭坐着吗?
……不爽。
只是这么看着,关呈明都觉得非常不爽。
一旦觉得不爽,他就想要发泄出来,可是臭大哥已经灰溜溜地闪人了,他找不到发泄的出口,于是把矛头瞄准了身边这位半死不活的受气包。
“诶,”他语气有点冷,目光径直盯着云树,“他这是第几次骂你?”
“……”
“你从来没有反击过吗?”
“……”
就像投石入海,关呈明两句话连一点波纹都没激起来。
云树只是看着他,额发下那双看不真切的眼睛,一寸寸把人剖开的眼神,专注得瘆人。
关呈明甚至觉得,如果臭大哥当时仔细留意一下云树的表情,光是这眼神就能把臭大哥吓退。
可惜臭大哥不会仔细去看,而且两个人离得太远,他也看不清。
关呈明别扭地蜷起手指,很想对云树说别这么看着我,但是又觉得这样听起来好像自己怕了他一样,所以只是有点烦躁地移开目光。
“……随你啦。”他重新拿起手机,也不再给云树眼神,继续打自己的游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