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演结束了。”
电话里,伊莱语气散漫,听上去正在开车,跑车引擎低啸。
“恭喜,”费辰拖长尾音,打趣道,“大明星,你终于有充足时间谈恋爱了。”
“我……”伊莱略一顿,嗓音低徊,“你搬家了对么,我来接你,见个面。”
又补充:“十分钟到,等我。”
说完不给拒绝机会,挂断了。费辰对这种独断专行的行为无言以对。
提前让SS-2放行门禁,费辰告知了萧柏允,换了件婴儿蓝卫衣和短裤下楼。一台暗银色阿斯顿马丁,静静停在门外。
车边倚着一个人。
——十九岁的年轻男孩,个子很高,穿白T恤和深灰松垂料运动裤,姿态散漫地倚在车头,冷峻不驯。
即使抛开他巨星的身份,也足够耀眼的一个人。
他懒懒抬眸,视线落向费辰,逗弄问:“猫,这次也没有想我?”
“别贪心,伊莱,明明都有无数狂热粉丝想念你了。”费辰站台阶上,视线恰与他齐平。
“长高了一点,”伊莱站直了走来,指节轻弹了下他额头,“可你什么时候才能真的长大呢?”
费辰懒洋洋警告:“你是上门来挑衅的哈?”
伊莱轻笑,他五官极具侵略性,耳骨刺着银钉,黑发黑眸,像只年轻悍冷的狼。
费辰站他面前,十足像一只骄傲漂亮的猫。总之,是一对都不太好惹的动物。难怪能做朋友。
“朋友来了?”
萧柏允走到费辰身后,礼节性地来打个照面。一身白衬衣黑西裤,步履间翩雅从容。
“他刚回国。”费辰介绍,“伊莱,这是萧柏允。”
伊莱对生人向来也冷淡,双方略一点头,算作问候。
门廊下,日光晴朗。萧柏允立于费辰身后,高挑身形将少年笼罩,低头轻声道别:“Ansel,玩够了,就早点回家。”
那姿态不言而喻的亲密。
伊莱静静一瞥,手里把玩着车钥匙,径自走回车里,等费辰过来上车,载他离开。
跑车飞驰在沿海公路上。费辰想起来,跟他算旧账:“上次在丹麦,我去替你把车运回英国,结果怎么着?它抛锚在孤岛上,我差点儿变成鲁滨逊。”
伊莱笑了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住方向盘,另一边手臂随意搭在车窗,“原谅我,不是故意的。”
费辰无奈:“知道它为什么抛锚吗?引擎警示灯亮,我简单检查一遍,不是机械故障——”
“故障原因,是加错汽油型号了。”费辰匪夷所思,“拜托,别再让不靠谱的助理碰你的车。”
“那天……”伊莱若有所思,问,“是那个人去接你?”
费辰伸手切换电台频率,“是啊,萧柏允。没想到他亲自来了岛上。”
跑车引擎无端强轰一声,车速狠冲。伊莱摸了支烟,夹在指间不点燃,淡淡自嘲:“这么说,算是我把你送到他身边了?”
“的确。”费辰笑笑,没觉出他异样。
伊莱嘴角勾起,眼中却没什么笑意。拨转方向,开上高速路,“那篇绯闻报道,你看到了?”
“看到了:定制款孔雀石钢琴,送给新女友,大手笔,”费辰问,“这次你认真的?”
“假的。配合她炒作一阵子,还个人情。”伊莱漫不经心解释,“你说过那琴太巴洛克风格,不是么?我不可能送那种东西给喜欢的人。”
街边高级百货商场的巨幕上,伊莱的代言海报位置醒目。侧脸冷漠,高定珠宝嵌在他耳骨,定格出震撼心魄的一幕。
单凭这张脸,他的确适合当个无情的风流浪子。
“绯闻照片上,你们就像一对电影男女主角,居然都是假的。”车窗外闪过那幕巨幅海报,费辰感慨,“你们浪子,永远不泊岸,对吗?”
“我……未必。”伊莱心乱,盯着前方教堂尖顶,握方向盘的指节不经意收紧。
费辰留意后视镜:“嘿,后边的白色轿车尾随几条街了,狗仔跟拍?还是你粉丝?”
“聪明小猫,坐稳。”伊莱睨一眼后车镜,猛打一把方向,跑车灵巧钻进右侧巷子,几乎贴着两边墙壁穿行如蛇。
费辰吹声口哨,笑道:“当心墙边那株蓝花藤!”
伊莱车技精湛,甩掉跟车狗仔是家常便饭,四次急转之后,跟踪者彻底迷失在蛛网般的旧城区。
“不害怕吗?”伊莱降速,跑车汇入主路车流,“万一车祸,我们就死在一起了。新闻会把我们照片拼在一起,加上恶俗标题。”
“死亡是既定的命运,我们要做的是坦然接受它。”费辰说,“恶俗新闻也是。”
伊莱笑了,随手拨弄戒指,红灯间隙扭头看他:“猫,你的勇敢总让我觉得,这个世界还有救。”
巡回演唱会才刚结束,媒体追热点追得紧,伊莱有意冷处理,让舆论热度降一降。
因此他没在外逗留,载费辰回了家。
“魔王大人,”费辰经过门厅,打量戍守在那儿的雕塑,“你趣味真独特。”
伊莱的家,别具风情:门两边伫立着拜蒙和西迪的雕塑——所罗门王七十二柱中,象征艺术和情//欲的两个魔神,雕塑形态魅惑传神。
伊莱拉着他穿过走廊,穿过旋转楼梯,穿过厚重华丽的丝绒窗幕,到他房间。
“新换了一批玩偶,去看看,你会喜欢的。”
伊莱从冰箱取了接骨木汽水递给他,自己调了杯酒。
房间开阔而空旷,壁画颓靡华美。大床对面放了台抓娃娃机,几十只毛绒玩偶填满了玻璃橱窗,霓虹灯闪烁,像诱惑小孩子的诱饵。
“魔王保佑我!”
费辰摸出枚硬币,是真金白银的英镑硬币,他投了币,坐在高脚凳上抓娃娃。
“抓那只史迪仔,”伊莱陪在他身后,一手撑在娃娃机上,低头指挥,“往左,来了!”
游戏机响起一串庆祝音乐。费辰心满意足捡出公仔,“我宣布,今天,我是伦敦最幸运的人!”
投币要投真实的纸币或硬币,费辰每次玩得倾家荡产,身上现金全掏干净,趴在机器上控诉伊莱:魔王,你在家摆一台这么邪恶的机器——快把钱箱打开,我要再来一遍!
“明天媒体会出我的负|面|报|道,不要看。”
伊莱倚在红丝绒靠榻上,斑斓光线下,面孔靡丽慵懒,像一名真正的魔王。
“你又无情讽刺记者了。”费辰推测。
费辰再清楚不过:伊莱对媒体和陌生人一向冷淡,没多少耐心。
他从前被指责耍大牌,只回复一句:如果认为我冒犯了你,请记住,我根本不认识你,也没兴趣认识。
瞧这脾气,太容易招致争议。
“过来,靠近些,让我瞧瞧你,”伊莱躺在靠榻上,冲费辰勾勾手指,语气倦懒,“跟从前真不一样了。”
“认识你时,我才十岁,”费辰仰头灌了一口接骨木气泡水,坐在扶手上,晃荡小腿,“那时候你也还不是明星啊。”
他们从公学时期就作同学,伊莱也跳级频繁,比费辰大两岁。
现在伊莱修读的MFA,是他第二个硕士学位,跟费辰恰巧又同校。
“今天跟踪的狗仔拍到了你侧脸,”伊莱划开手机消息,心生烦躁,“我让苏菲尽快处理。”
“别心烦,”费辰轻松说,“我倒想看看,我照片涨到什么价位了。”
伊莱轻笑,瞬间没了火气,面对这乐观漂亮的小孩,心里一片柔软。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喝汽水、闲聊。伊莱坐在沙发边,臂肘撑在两膝,微倾身的姿态,望着费辰侧脸,突然轻声说:
“——我好像在重新学会呼吸。”
他成名早。
混迹于名利场,要承受巨大压力。必须时刻精神紧绷,避开人们窥探,绕开遍地密布的诡诈陷阱。
每当回到费辰身边,他才彻底放松。
就犹如窒息臃肿的呼吸道,被异丙托溴铵药剂扩张、舒缓,氧气重新充入肺中。
费辰能够明白他,所以对他眨了眨眼:“永远欢迎你回家,氧气不限量畅享。”
伊莱静静看着他笑了笑,倾身拥抱住他片刻:“知道吗?你好像有种魔力。”
“本轮巡演最后一场,希望你们今夜玩得开心。”
投影幕布上,紫色荧光海,满场尖叫欢呼。
画面上,舞台正中的伊莱,一身暗紫真空西装,锁骨与胸肌沟壑分明。金属项链和银色耳骨钉反射光芒,淡烟熏妆容,整个人犹如暗魅精怪。
酷得要命。
“酷哦,开始了!”
费辰怀抱爆米花桶,舒展双腿,坐地毯上背靠床尾,开始观看他没去成现场的演唱会录像回放。
伊莱失笑,捏起他下巴:“哎,我本人就在你面前,要看也看活人吧?”
“不,别挡我,”费辰十分顽劣,拿爆米花丢他,“摄影师运镜太到位了。”
伊莱笑着揉了把他头顶卷毛,转身去走廊上,打了几个电话,确认针对费辰的偷拍和扒料都已经被撤。
他进娱乐圈之初,某次被人拍到他和费辰一同看展,乱写爆料,差点扒出费辰个人信息,幸而很快处理掉了。
自那不久,伊莱开始跟圈内明星、网红不定期谈合约恋爱。换情人的速度不算快,但媒体的注意力成功被吸引开,不再打扰费辰。
伊莱把他保护得很好。
演唱会长达三小时,费辰听到安可,怀抱靠枕和毛绒公仔睡着了。金褐色卷发与天使般的小半张脸,埋进柔软羽毛枕中。他睡后比醒着乖很多。
伊莱叼着烟走进门,就看见这一幕。
他无奈笑了下,掐灭烟,俯身把费辰抱到床上,盖好被子。他坐到床边扶手椅里,拿本洛尔迦诗集慢慢读。
偶尔,目光越过书脊,落在沉睡的人身上。
午后的风从花园吹进窗户,拂动垂地白纱。
这是个非常静谧的时刻。
苏菲来电催促:“伊莱,还有两个杂志封拍和媒体访谈,你……”
“晚上十点飞机,不会失约。”伊莱关上阳台门,弓背俯在栏杆上,点了支烟答道。
苏菲:“怎么又突然跑回伦敦?”
“跟小猫解释一下绯闻。”他说。
“就为这个?至于这么紧急?”苏菲狐疑。
晚霞燃烧过半个天际,伊莱咬着烟,在迷茫雾气中说:“我不想被他误解,多一分钟都不想。”
苏菲:“这……那好吧,公众人物承受的压力确实不同,你从十六岁就知道这一点的。”
天将黑,费辰接到电话,萧柏允派人来接他回家。
“我走了,”费辰潇洒挥手,走到门外,手插兜站住,对伊莱说,“你状态沉郁,我能感觉得到,如果不开心,让苏菲调整一下工作安排。如果还是不开心呢,那就召唤我。”
伊莱倚在门边,深深看他一眼,笑了下:“好。”
街边,阿肯为费辰开车门,费辰前后张望,觉得接送出行至少三台车的安防配置,未免太谨慎。
“阿肯,”费辰倾身说,“我们绕路去趟餐厅,那家潮汕打边炉很正宗,带回去一起吃。”
“没问题。”阿肯在前方副驾座应允。
最近,费辰逐渐摸出规律,长途或单独出行时,萧柏允会叮嘱安排一辆萨博班接送他。他们一起出门时,萧柏允才会让安排轿车。
防弹系数级别都一样,但萨博班的车型高大、动力强悍,能够应对更高威胁。
萧柏允对费辰的人身安全似乎有种近乎焦虑、甚至强迫症般的担心。
回来一进门,费辰感觉哪里不对。
环顾门廊,蓦然发现——挂着的那幅油画被撤掉了。
搬来第一天他们就因为那画吵了一架,因此印象深刻。
“今天开心么。”萧柏允从会客厅走过来,迎接他进家。
“还不错,但,”费辰奇怪,“那幅画怎么没了?”
萧柏允伸手,为他拨开略微凌乱的额发,“看见它,会惹你伤心。把它处理掉比较好。”
费辰怔忡几秒,靠他肩头闷声说:“……我怎么突然有点想哭?萧柏允,你不要这么温柔好不好……”
“没事了。”萧柏允笑笑,抬手抚过他背脊。
“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