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官道入了城门,便是天子脚下的京城。
阳光普洒于绿瓦红墙之间,酒楼中荡出阵阵咿咿呀呀的丝竹,小巷里回荡着行商小贩的叫嚷。车马粼粼、人流不息。
烈日下一片繁盛,雀鸟扑棱翅翼掠过街景,在自唐家宅院内探出一节的桃枝上停栖。
“唔呕……咳、咳咳!”
寝殿里,一声突兀的响动打破寂静。
“小姐?小姐……!”
伴随着侍女惊慌失措的惊呼声,如意苑内大半的下人们登时忙碌起来。
常年在江南令居山庄修习武术、时隔九年难得归家的三小姐唐衿衿,竟毫无征兆地吐血了,此事不过半刻便传遍了整个唐家。
……
如意苑寝殿内,贴身侍女小鱼轻抚着唐衿衿的背,心有余悸。
“小姐,可是无碍了?怎的忽然呕了血?”
唐衿衿大汗淋漓,发丝凌乱地黏连在脸颊,面色苍白,身为一介习武之人,忽然落得这副模样,着实叫人心慌。
她慢了半拍,回道:“我……没事。”
说罢,她视线才聚焦到了小鱼脸上。
“还是此时的你漂亮。”她没头没尾地道。
被主子夸耀了,小鱼却不见喜色。她半恼地收了帕子,示意下人将东西收拾干净,莫叫血腥气脏了屋子。
“小姐少讨奴婢的趣。这无病无痛的,忽然来这一下,真真要把大家伙都吓出个好歹来。小姐,莫不是吃坏了什么东西?”
听着小鱼在自己耳边叽叽喳喳,唐衿衿不免阵阵心安——她已经太久没有这般感受了。
前世嫁给三皇子段文煜后,三年间,没有一日是轻松的。
她抬手覆上了左胸,一声一声有力的心跳,叫她忍不住眼热。
这才是她最渴望的东西,她的武术、她健康的躯体,为何当初会尽数忘了个干净?
前世的她如同中蛊一般,执拗地追求段文煜,一心一意,只要同他成婚,此外别无所求。
那时婚后,段文煜的母亲德妃为了让她一心一意于后宅持家,逼她自断经脉,放下武术,被迫扭改心性,做上了自己曾最厌恶的“贤妻”。
又因久为诞下子嗣,时常受敲打,后来,礼部右侍郎的五小姐未婚先孕,上位侧妃。唐衿衿自己因心力交瘁,久病不愈,成婚不过三年便早逝了。
回想起来,唐衿衿只觉得那个自己尤其陌生。
此时此刻,当她再度回想段文煜时,却无半分悸动之情,不由得万分懊悔,且困惑。
为了尽快成婚,前世甚至没有留下充足的时间,好叫师父、师兄与雁姐姐前来赴席,要她自己评价,堪称狼心狗肺。
好在……上天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老爷!”
门外,下人们的声音传了进来,随之便是一阵脚步声。
不过多时,一位身量五尺六、五官素净的中年男子进了内屋,面上挂满的是焦急与忧心。
“爹爹。”唐衿衿轻唤。
正是她的生父,唐家现任家主唐维学。
他匆匆来到唐衿衿榻边,左右打量了个遍,“没、没事儿吧?是怎么了这是……水土不服……?”
出生在京城,却被揣测到了水土不服上,唐衿衿不免有些好笑,她向前探了探身子,环抱住唐维学。
“我没事,爹。”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唐维学见她确无异样,松了口气,又道,“你难得回来一趟,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叫下人们去做;他们做不了主的,就来寻我,不必多虑,这里也是你的家。”
唐衿衿有些心酸。
这个男人待她向来无可指摘。
当初她选择习武,父亲便放她走了,正如当初母亲生下她后,选择继续云游四海,他也放手让母亲离开一样。
到头来,前世的自己却亲手葬送了父亲送给自己的自由。
“过几日的赏花宴,听闻三殿下也会前去,你的身体……”唐维学犹豫道。
此话一出,唐衿衿明白自己重生的大致时间了,恐怕自己追求三皇子的事已然传遍了半个京城。
不过……赏花宴?
唐衿衿有印象了,她自然是不打算再与三皇子有更多往来了,只是……
“老爷!”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老爷……传奉官来了!”
唐衿衿心脏猛然漏了一拍。
遭了!
唐维学更是一惊:“莫不是……怎的如此突然?衿衿,快些换身行头!”
……
府中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今日是没个消停时候。
待唐衿衿带着侍女们来到前院正厅,门庭已齐刷刷跪了一地人,只留正中一条空道供她进屋。
她换了一身行头,上身着靛蓝麒麟方补妆花短袄,下身配深红色海棠满地金织金马面,只觉一头沉重首饰快要将她压得抬不起脑袋来。
屋门大开着,香案已然摆上了,传奉官坐于一侧,见她来,起身提声道:“圣旨到——唐衿衿接旨!”
“……”
唐衿衿上前几步,屈膝跪地,作稽首礼。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户部尚书唐维学之女唐衿衿贤淑大方、温良敦厚、品貌出众,太后与朕躬闻之甚悦。今皇三子年已弱冠,适婚娶之时,当择贤女与配。值唐衿衿待字闺中,与皇三子堪称天设地造,为成佳人之美,特将汝许配皇三子为王妃。一切礼仪,交由礼部与钦天监监正共同操办,择良辰完婚。布告中外,咸使闻之。
“钦此——!”
什么贤淑大方、温良敦厚,这赐婚圣旨莫不是统一一个样式,半点不变动吧?
传奉官见唐衿衿仍未动作,催道:“还请接旨罢。”
却见她缓慢起身,仍是不接,转而拱手道:“臣女,有负圣恩。”
此话犹如一声巨响,砸在唐府众人头上。
丫鬟小厮不必多言,正妻郑氏一个踉跄,堪堪被身侧侍女搀扶住,即便场面重大,仍无可避免地发出一阵哗然。
“肃静——”
传奉官面色沉沉,接道,“此言何意?唐衿衿,你可是要抗旨!?”
唐衿衿姿态不变:“还望公公回宫,请圣上收回成命。”
……
这圣旨到底是没能递出去。
待传奉官带着禁卫军离了唐府,行远了,终于是压不住议论声。
“唐衿衿!”郑氏抖着腿上前唤她名字,正要再说什么,便被唐维学打了岔。
“行了!”
他头疼地捏着眉间,道:“事已至此,有什么话容后再议。衿衿身体不适,尚未复原,还需静养一段时日。你们,将三小姐带回如意苑。”
“是。”小鱼带着其他几位侍女行了一礼,匆匆围着唐衿衿回程。
唐衿衿其实本想同郑氏再说些什么,见状只得一叹。
暂且先放一放吧,想必父亲也有许多话要与郑氏商讨。
-
回了如意苑,小鱼惊慌地合上了寝殿大门。
“小姐!您、您……怎么突然……!”
她话都说不利索,但无疑是为唐衿衿抗旨一事。
“您不是一直想嫁给三皇子吗?这圣旨都来了,又为何……”
唐衿衿只是摇头,握住了小鱼的手,“我心中自有分寸。”
她看着小鱼如今尚存灵气的稚嫩脸庞,暗自下定决心,定是不能再带着她投入那龙潭虎穴的。
“……哎,罢了。小姐既作此决策,定有自己的道理,奴婢不便多加揣摩了,左右也想不明白……”小鱼闷闷道,“老爷他们总会有办法的。当下最重要的,是小姐要好好养身子才是!”
嗯?
唐衿衿心感不妙。
“之后若是皇上传唤您,御前见了血可如何是好?”
小鱼一脸严肃地将唐衿衿推回了床榻上,再三叮嘱——不许练武、不许偷偷出府、不许把药给倒了。
唐衿衿听完这翻来覆去的三条“不许”,头晕眼花,忙道自己要休息,将小鱼打发走了。
然而休息是假,唐衿衿在床上干躺了半个时辰,死活睡不着,最后愣是躺生气了,一蹬腿从床上爬了起来。
她下了床,跑到柜子前,从里头翻出了自己的剑。
唐衿衿依依地轻抚剑身,叹道:“今朝啊,我对不起你。”
这是她母亲给自己留下的唯一的东西,从最开始习武到如今,一直都是它陪伴着自己。
然而前世自断经脉后,为不触景生情,她将今朝封存在最深处,没再拿出来过。
唐衿衿又骂了自己一句畜生,欲哭不哭地把脸贴过去蹭今朝——这才是她永远的老婆啊!
为了一个臭男人,弃糟糠妻于不顾,该骂该骂。
三年未动武,重新将剑柄握在手中,便是谁都阻挡不住这阵阵上涌的欲望。
最开始呕血应当只是重生的后遗症罢了,唐衿衿半点不觉得自己有恙,于是她开始盘算起来。
如意苑的院子自然是不行的,恐怕没等出鞘便被小鱼抓包了;这唐府似乎也没有其他地盘足够自己施展拳脚,万一不慎吓着自己那两个妹妹,跑去和父亲告状,自己恐怕十天半个月都碰不来剑了。
一番估量,唐衿衿当即决定背叛小鱼,偷偷出府——她记得京城城西处有一人烟稀少的僻静之地,用来练武再适合不过。
说干就干,唐衿衿束上个高马尾,换了件玄色暗纹提花窄袖圆领袍,随手抽了根同色蹀躞带于腰间一系,将多余的袖口用神兽纹护腕收紧了,浑身舒坦不少。
她将今朝负于背后,偷偷摸摸地探出个脑袋,确定无人,才跟个扒手似的,蹑手蹑脚来到庭后。
这个时辰,如意苑的庭院里自然也是没什么下人的。
算上前世的光阴,她到底是太久没活动过筋骨了,唐衿衿摩拳擦掌,做足了心理建设。她纵身跃起,攀住墙头,使力将自己的身子翻了过来。
然而堪堪站起身,却忽然后下方一道熟悉的声音,幽幽地传了过来。
“小、姐。”
“嗬……!”
唐衿衿一惊,猛地朝回转,脚跟却是滑到了腾空处,竟没能站稳,整个人向后仰倒了去。
“——小姐!”
只能听到小鱼慌乱地呼喊,与骤然加速的气流声,唐衿衿只得认命闭上眼。
完蛋了,这下真得有十天半个月碰不了剑了……
……
然而,迎接唐衿衿的却并非生硬的青石板,她感到自己的身体被托住,是带着温度的双臂。
唐衿衿心觉不对,试探性地睁了半只眼。
京城多是紫藤,此时正值巳月,大片莹莹的紫被春光浸得透亮,惹人垂怜地撞进她视线里。
紫藤树下,面容熟悉的少年正讶然地看着自己怀里的人……看着唐衿衿。
于是她也惊诧地脱口喊道——
“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