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原地站得有些久,又没有风,卢郁雪觉得面上燥热。
“我大人有大量,不和你计较。”
周见春轻点两下头,像是认可她的话,“我小人,我就想牵你手。”
“还挺有自知之明。”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周见春的手上就加了一点力气,被她发觉后又佯装无事转头问她:“想好吃什么了吗?”
卢郁雪瞪了他一眼,但还是回着他的话:“额,吃什么啊。”
说实话,除了上课,卢郁雪每天想得最多的就是吃什么。早上想中午,中午想晚上,晚上想明天。
食堂的饭,吃来吃去也就那些。正巧现在开幕式刚结束,不少人从操场往食堂走。
已经十一月份,梧桐树还满是绿意,因有阳光照着,显出浅淡的柳黄色,一直延伸到西门口。
卢郁雪想了一路,也没想出来吃什么。她昨天睡了一天几乎没怎么吃饭,人很饿,但没什么胃口。
沈嘉慧经常和别人出去吃饭,还给自己推荐过餐厅来着。她松了手拨开磁吸的扣子从包里掏出手机翻聊天记录。
周见春站在她的身侧,完整地看到她的所有动作,和斜挎包的正面。
“今天怎么没带你的小桃子?”
他有仔细观察过卢郁雪,包上不是亚克力立牌就是毛绒玩偶,哪怕都没有,也会别个徽章。
像今天这样什么都没有,还真是少见。
手机亮度已经拉到最大,还是要遮住太阳光才能完全看清屏幕,她低着头答:“你说的是玩偶吗?”
周见春轻嗯一声。
“前几天刮台风好像吹掉了,校园墙寻物启事寻了一天也没有人看到。”她说得平和像被太阳晒着的风,但浸了凉意,乍听再品就能察觉其中的惋惜。
周见春犹豫地问她:“我能再买一个送你吗?”
“啊?”她猛地一抬头,神情在一瞬间困顿迷茫,听明白他的意思后又垂下头,声音有了些起伏。
“好像断货了,官网说不定时补货,不好买。丢了就丢了吧。”
“真的不可惜?”很有蛊惑的一句话。
她明白周见春的意思,但真不至于。
“有点可惜,但丢了可以重新再买,你怎么搞得像是什么大事一样。”卢郁雪笑着打趣他,面上十分坦然。
“我怕你不开心不和我说,我怕猜错了你的想法。”
之前都是卢郁雪在猜周见春的想法,猜他有没有生气,猜他有没有喜欢自己。原来被别人在意是这样的感受。
“哦~,那你可以放心了,我没有不开心。而且,我如果有也会说出来的。”
“对了,你觉得这家怎么样”卢郁雪点开照片递到周见春面前,脸上又是笑嘻嘻的模样。
“可以。”
卢郁雪似乎有点犹豫不决,又划出一张照片递给周见春看。
“我真的都可以,没有忌口,挑你最喜欢的就好。”
“好。”她心满意足地开始导航去餐厅的路线。
他们坐了几站地铁到了目的地,是在一家商场周围。装修很漂亮,店内灯光明亮人也很多。专业的话来说,翻台率很高。
“千里迢迢来吃预制菜?”
“小伙子你好,我们这都是现点现炒,没有预制菜。”
卢郁雪憋着笑也不帮他说话,只低头看着菜单。
他尴尬地抽了张纸,也不知桌子哪里没擦干净还得他亲自擦。
“周见春,你今天怎么没去家教?讲得太烂被辞退了?”
突然想起今天是周六,按她对家教的了解多安排在周末,周见春没去她还有点意外。
“周五台风放了假,他们这周连上,没时间补习。”
“这样啊。”
她头也不抬地应着,向服务员报出菜名。
三菜一汤加个玉米烙,卢郁雪不知道周见春饭量怎么样,趁服务员还在写的间隙问他:“你饭量怎么样,够吃吗?”
“够了够了,你们两个人肯定够了,我们家菜量很多。”
服务员写好菜单指着桌面的大众点评说:“小姑娘你有大众点评吗?打个卡收藏店铺我们有赠菜,等级越高,赠得越多。”
亚克力牌子放得有点远,周见春拿到了她面前,赠菜是蒸蛋,她不是很感兴趣但服务员好像很期待。
“行,我下一个吧。”
“好嘞,有什么需要叫我。”
菜是一个一个上的,店内人比较多,服务员上菜的路上常背人叫住。他们吃的慢,旁边已经换了一桌人。
服务员终于想起他们这桌的赠菜,低头看了眼小票上手指盖划过的痕迹确认上齐问卢郁雪:“您的蒸蛋要放什么吗?酱油?香油?辣椒油?糖?”
“什么都不放。”
“好,您嘞?”
“我不用了。”
他结了账等卢郁雪慢慢吃完,回到学校时运动会的下午场刚刚开始,欢快的背景音乐因梧桐树的遮挡像是处在玻璃罩中,隐隐约约并不真切。
偶然起风才会带着空气也振动,西门的校碑上还挂着欢迎2024级新生入学的横幅。
两旁的梧桐树之中也拉着横幅,但不是这样官方的话,而是电话卡运营商和几个食堂承包商以及奶茶店的竞争。商战原来从一开始就有了。
几个月过去淋了雨又经受日晒,褪成偏旧的朱红色。
“再过一个月,就会变成六级考试了。”
“担心六级?”
卢郁雪摇摇头,“我英语还没有那么烂,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好快。去年早起考四级我还记得很清楚,一眨眼,都大二了。”
她记得那时整日昏暗的天,不淋人的小雨还有打着空调而起雾的玻璃窗,萧索冷清又寂寞,像是水洼中被淋透的落叶,需要长久的暴晒才能将自己晾干。
卢郁雪有过很多这样的瞬间,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这样的瞬间。
只是发觉的时候,早已过去,而这样的季节还会再来,她的情绪也是。
南方秋天来得晚,想说些伤感的话,一抬头艳阳四照青葱绿意,连气温都没有下降很多。
专业的大群弹出消息,卢郁雪没有开免打扰,自然感受到贴着衣服的微弱振动。
自动跳转的定位消息也就是最新一条【@全体成员,如有异议请三天内递交书面材料至学生工作办公室,逾期作废。联系人……】
上面一条才是正式通知。
【江林大学文学院2024年下半年学院拟推入党积极分子名单公示在综合楼A216】
这么快就出来了,卢郁雪前几天还因为这个郁闷呢。
“周见春,我想去趟综合楼,要不你先回去?”
“我陪你吧,周末也没什么事。”
“好。”她点点头。
综合楼A是导员办公室,与综合楼B之间有一条连廊,封了窗。他们走综合楼B的电梯上到二楼,长长的连廊走到尽头才是综合楼A。
二楼的高度刚好到玉兰树最茂盛的树冠处,但这个季节只有绿叶没有花。
走廊的办公室都关着门,又是周末,估计也没有人上班。红木门旁的公示栏用图钉挂了一张张表格。
卢郁雪看清表格抬头开始找自己的名字,没有按专业排,也不是首字母。
她的视线随着手指从表格上端移到下端,从左边移到右边,人也险些撞到周见春怀中。
“小心。”
走廊狭长幽静,一点点动静都会被放大,周见春说话声音明明很小,却像是贴着她的耳边在说。
“嗯,走吧。”
明明灿灿的日光从走廊尽头的玻璃照进来就成了冷色调,投射在地面,没有一点暖意。她的神色寂落,抿着嘴一言不发。
走出综合楼A,日光再次倾泻而下,将她的所有都笼住,不得不抬起手遮住额头才能睁开眼。
“没评上?”
“是。”
她说过以后不开心的都要说出来,她不希望别人来猜她,也不想去猜别人,更不想瞒着周见春。
“卢郁雪,那天晚上我和你说的都是真心话。”
“哪天晚上?”她不解地问。
“散步那天。”他有所挣扎,最后选择定性为散步。
“那天怎么了?”
“那天啊,你说担心选不上积极分子,我说你很好不要给自己太多压力。”
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卢郁雪想起那天晚上周见春说的话。她只当周见春安慰自己,没去细想。
“担心期待落空,担心自己不是过去向往的模样,担心虚无缥缈的未来。卢郁雪,你焦虑的我也有。”他眼眸如未晕开的墨,浓厚得让人看不透。
“但生活的支点不应该只是成绩荣誉,你看今天天气很好,梅园后面的野菊花还在开,这些看起来不起眼的瞬间也是生活。”
“你可以把人生想象成一条河,河水是流动的。不如意的还是值得庆祝的所有都会过去,就像飘下来的落叶,不可能伴随你的始终。”
“你自己就是最好的,无论怎样,你才是主体,生活学习世界都在等着你来了解接触甚至审判。”
卢郁雪也和别人说过这样的丧气话,得到的安慰很多希望地球爆炸的丧气话也很多,但和周见春讨论这种事还是第一次。
年少的喜欢可以没有缘由,但在一起不能仅凭喜欢,卢郁雪当时没有答应他是因为他们的认识还流于表面,她想知道想走入周见春的内心,去试探去验证他是否值得自己的喜欢。
周见春见她不说话,以为是自己将话题抬得太高,正要开口解释却被卢郁雪抢了先。
“那冬天河水结冰的时候,是不是可以理解为短暂的停滞。去调整状态修正路线,等到冰融雪霁,就会再次流动。”
遮太阳的手放了下来,眼眸中映着太阳光,纯净透亮,她说得神采奕奕,像是有认真思考周见春刚才的话。
“不对,冬天结冰最下面还是有水在流动。运动是物质的固有属性和存在方式,还是高中哲学比较实用。”她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周见春笑着嗯了一声,像春日的柳絮,铺天盖地落在卢郁雪心上,蠢蠢欲动又找不到由头。
“可我还是有点伤心,怎么名额那么少呢,你说下学期能不能选上我。”
“能,肯定能。”
“你怎么知道?”
“别人都选上了,剩下的名额不就是你的。”
他很少这样不正经地说话,但对卢郁雪尤其多。
下一秒,和他预想的一样。
卢郁雪瞪了他一眼,又气又恼地说出那句话,“周见春,你是不是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