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郁雪,你是不是对我有误解。”
周见春像是被气笑了,双臂交叠又分开,怎么摆怎么不如意。
嘶了一声之后,歪着的头又正回去叹了口气,想让卢郁雪的全部注意力回到自己身上。
“已经走远了,别看了。”
卢郁雪的胳膊被扯动,由着周见春把自己拉回他的正对面,思考再三斟酌着开口:“我对你没有误解,是我妈对你有误解,等我找个机会跟她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
他的嘴角勾起,带着坏笑。
“女朋友。”
周见春的脸离自己很近,甚至能看清他眼眸中自己。
他故意的,卢郁雪白了他一眼,“周见春,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还有,谁是你女朋友。”
太阳光已经很弱,照在人身上,只见颜色不觉温暖。卢郁雪小声嘀咕着,连话都这渡上黄昏的色彩。
朦朦胧胧缠缠绵绵,轻柔又泛冷。
周见春挨了骂,只笑着点头。
“我跟你说正事呢,万一我妈真的不喜欢你怎么办?”她扯了周见春的衣袖,歪头嗯了一声。
卢郁雪没有信心。
她没有信心自己能和在父母不喜欢周见春的情况下,力排众议一条道走到黑。
她对自己的人生没有完全的掌控权,但也没有像个提线木偶任人摆布。
自由她有,只是做不到完全抽离。
就像会拉丝的糕团,只是稍稍扯离一点,就有无数的丝线被拉长拉断。
而家人之间的联系比这样的丝线更绵长更无形,无论走到哪个远方,永远挥之不去的是家庭浸润带来的底色。
她有点怯懦,即便上了大学家里对她已不像过去那样严格,可很多话,她依然无法说出口。
小学时工作繁忙让她一个人回家,初中一次考试成绩退步而不顾她的想法强行上了一个又一个补习班,还有高中时候因为郁青和自己班主任熟识被指走后门。
她的想法她的意愿,都被淹没在升学这条泾渭分明的水面下,沉寂溺死,再也没有吐露出来。
可悲的是,除了卢郁雪自己,没有人觉得可悲。所有的强势霸道都因升学这一大背景下完美掩饰从而合理化。
如果郁青不喜欢周见春,她该怎么办。
一时想得出神,捏着快递袋的手不禁失了力气。
黑色袋子边缘从掌心擦过,卢郁雪晃过神来眼疾手快地抓住差点掉在地上的袋子。
周见春也伸手去接,不过没有卢郁雪反应快。
他正了正神色,玩笑的模样不在,“卢郁雪,我觉得阿姨应该没有讨厌我的意思。就算有,也该我去解释,去努力得到你父母的认可,该付出行动的人是我。”
他每说一句,都在看卢郁雪的脸色。可她很平静,平静地像是眼中什么都没有。
浅淡的余晖也渐渐褪去,显出这个季节该有的寂寥和肃穆。
等周见春说完,卢郁雪才摇摇头,主动勾起他的手指,郑重地开口:“我也该付出行动,周见春。我父母怎么看你是他们的想法,和我的视角不同,看法有误的时候,我应该为你讲话。”
喜欢是两个人的事,断然没有让他一个人应对自己父母的道理。
“嗯,好。”他轻声答着,说完垂下头,不知道在笑什么。想偏开头掩住自己的笑,却被卢郁雪直勾勾盯着,只好看向她。
“你怎么突然傻乐?”
周见春抬眼看她,沉思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只是视线不断向下移,卢郁雪也随着他的视线慢慢下移。
自己握着他的指尖还没有松开,因为握了一会儿,温度相近,卢郁雪自己都有点忘了。
她不仅没有松开,反而故意往上握了一点,能摸到周见春手背凸起的血管。
“干嘛呀,不给摸?”卢郁雪微微挑起眉头,面上有些害羞但还是拿着腔调得开口。
“给给给。”
他无法分辨自己在哪个瞬间动心,只是反应过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挂满了笑。
只好抬起手,轻轻在她的头顶揉两下,然后纵容她在自己身上胡乱地摸来摸去。
“你怎么穿那么少,你不冷吗?”
卢郁雪向上一直摸到周见春的小臂,衣服太薄,很容易摸到硬硬的肉。应该是肌肉吧,卢郁雪也不清楚。
“我身体好。”
“切。”卢郁雪毫不掩饰对周见春的嫌弃,学着卢远峰常说的话:“年轻时候死装,老了容易生病哦。”
他们一路打闹回了宿舍,卢郁雪周末不喜欢出门,难得可以整天无所事事,她要好好休息才是。
一整个星期郁青都没有问她关于周见春的事,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周五下午学校开招聘会,卢郁雪和叶敏抢到志愿者的名额,虽然在室外,但这个工作好——站在东门负责给外来企业车辆指路。
江林大学招聘会要求企业迟到不能超过半个小时,有专门人员会登记,信用太差的会被剔除。
也就是说,她和叶敏最多站一个半小时就能回宿舍。
“怎么样,这个岗位是不是比签到员好多了?”
卢郁雪踮起脚尖身子微微前倾,扬着下巴冲叶敏笑。
场馆内的志愿工作因为有就协的人盯着,基本要干到招聘会结束,但他们这些本就在外面吹风,负责人也不会强求他们站到招聘会结束。
“好好好,就是吧,有点冷。”叶敏配合地打了个寒颤,脚下的影子也小幅度地晃了两下。
东门靠近教职工宿舍,装了电梯的高层在正午影子也能盖住半条柏油路。
“是有点,我们俩往那边走走吧。”
到了太阳地身上暖和许多,但总是晒半个身子,一边暖一边冷的。
卢郁雪转身背对着太阳像是晒被子一样,希望自己全身均匀受热。
大部分车辆在两点钟就陆陆续续地往停车场开,招聘会每个学期都有,估计这些企业也轻车熟路了。
插在兜里的手感受到手机的震动,卢郁雪抬手遮住光亮点开消息框。
【我下午去厂子盯印刷,本来想招聘会给你把厚被子带过去的。等晚上你爸给你送,记得看手机别静音】
厚被子?今天得有二十度左右吧。
卢郁雪切到天气,轻轻一划,一路下行的折线图明明白白地指向个位数的气温。
这么冷吗?骤降十度,卢郁雪记得很清楚去年自己这个时候还穿着薄外套帮学生会拍推文图片。
【知道了】
她切到微信回了郁青的消息,她不在线。卢郁雪早已经习惯,郁青干什么都是通知她,回不回也不重要。
压着两点半正点,又来了几辆车,卢郁雪和叶敏笑着给他们指路。三点钟不到志愿群里的负责人就发消息通知他们可以撤了。
于是几分钟里,停车场门口的登记员还有各个角落不知道什么岗位的室外志愿者都汇集到了一条路上。
周末又是周末,阳光灿烂,梧桐林立,好日子。卢郁雪买杯奶茶提个烤冷面,在宿舍蹲了一下午。
郁青让她不要静音,她不仅没静音,还时不时点开微信查看有没有新消息。
不是说送厚被子,都八点钟了,怎么还不来。
默认的白色背景下,始终没有新的聊天弹出来,卢郁雪盯着自己的绿色方框想着要不要发个表情包。
她不喜欢打电话,郁青和卢远峰也没有给她打过电话。
【[探头]】
卢郁雪正想移开视线,备注突然变成对方正在输入中。
【马上到】
马上是几分钟,也不说清楚。卢郁雪身子后仰看向阳台。
帘子还没有拉上,外面的大马路黑漆漆,也没有人说话。风从门缝钻进来,狭长的气流贯通整个地面,似乎还能听见风流动的声音。
冷,还没有降温,但卢郁雪已经觉到了冷,像是台风来的前一夜。
如果卢远峰的车能开到楼下就好了,可惜校外车进校都要提前登记。
卢郁雪起身打开阳台门,迎面就是一阵强风。
屋内的瓶瓶罐罐吹得啷当响,帘子也被卷到了玻璃门的背面,叶敏的床位靠门,没吹到太大的风,倒是沈嘉慧桌上没吃完的薯片从桌角吹到另一个桌角。
卢郁雪一面抓门把手,一面薅窗帘才带上门。
薯片卡在凹进去的柜子角,幸好幸好。
“你干嘛去呀?”沈嘉慧从床上探个头问她。
口罩帽子外套一应俱全,钥匙都挂在了手上。
“我爸给我带厚被子,我得去门口拿。”
“那确实,明天好像降温,要我帮你吗?”沈嘉慧已经洗过澡换了睡衣,但还是很热心。
“不用了。”
卢郁雪摇摇头,两人的对话被震动的手机打断。
卢远峰的电话。
她按下接听键,先于人声传来的是呼呼的风声,尖锐又刺耳。
“喂,我到你们学校门口了,这好像是东门。东门是吧,是是是。”
电话那边有两个人的声音,一个卢远峰,另一个听不出来,应当很年轻。
“你现在过来吗?我在这里等你。叔叔,我带进去就行。哦,不用不用,她自己来。”
风声在变弱,两人似乎在争执什么,卢郁雪听不清。
“喂,爸,你跟谁在一起呢,我这就去了,等我一会儿。”
她在电话这头说着,那头也不理她,像是全然忘了还有她这个人。
淋浴间水声哗哗啦啦,砰的一声闷响,全部被关在门后,卢郁雪现在耳边只有风声。
真冷啊,比她预想地还要冷。双手都插在兜里,只要露出来一点都会瞬间僵住。
冬天来得,有点猝不及防。
周五的晚上没什么人,东门是离随园最近的大门了,即便如此,卢郁雪也要走十几分钟。
她没带纸,风吹得她鼻头红红的,有点想流鼻涕。
东门算是侧门,闸机口也很小,只要一进一出两个,但留了机动车通道。
卢远峰的车很显眼,就停在路边打着双闪,尾灯在夜色变得朦胧,浓郁的夜色里,保卫处的灯光亮得很突兀。
映亮了卢远峰的脸庞,还有旁边的周见春。
他们站得不近,中间的空隙甚至能站一个卢郁雪,但不像是在门口遇见。
疏离又客气的两人在见到卢郁雪后都放松下来,因为紧张移到了卢郁雪身上。
“爸,你们,你俩,不是,你和他。”
她说得太混乱,思绪比碎纸机里面的纸片还要细碎,根本拼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所以,电话那头的人是周见春。她只是在宿舍蹲了一下午,周见春怎么已经见上卢远峰了。
“小周,你帮她一起拿进去吧。”
周见春的肩膀被轻轻拍了两下,本就拘谨的他更是慌乱,连忙点点头嘴里说着好的好的。
卢郁雪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帮忙,因为卢远峰正意味不明地看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