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书?”
云锦立刻记起,某日,穆寒舟作了副朔风飘雪图,请她题字。她推脱不了,只好模仿安国公主的笔迹题了两句诗文。为避免留下破绽,她当即向穆寒舟要了那副画。后来她逃走时,特意将画带走并毁去。
抄书本是小事一桩,用她自己的笔迹就可以,可穆寒舟书法造诣精深,万一从中认出她的笔锋呢?
云锦迟疑了。
妍月紧紧盯着她,不禁起疑。抄书是公子吩咐的,她为何犹豫?要是换了云锦儿,还求之不得呢。
“妹妹不愿意?”
云锦觉得今日妍月有些不同寻常,眼神少了分亲切,多了丝探究。她何等机警,立刻意识到他们怀疑到她了。
她忙露出轻快的笑容:“只要公子不嫌弃我的字丑,我很愿意为公子效劳。姐姐,我去哪里抄呢,在云烟榭吗?”
妍月笑道:“去烟雨楼吧,妍书这两日身子不爽,咱俩正好作伴。”
“好的,姐姐。”
一旁的云婉儿插嘴问:“妍姐姐,需要我帮忙吗?”
她早就心生不悦,云锦的声音是比她清脆,为公子读书,她没话可说。如今还让云锦抄书,自己却连公子的面都没见着。姐妹俩的待遇差太多了吧?
妍月笑望她,委婉拒绝:“锦妹妹抄累的时候,还得请婉妹妹帮忙呢。”说完,拉着云锦离开。
哼!云婉儿望着两人亲密的背影气得直哼,又忽然想到了什么,弯起嘴角,幸灾乐祸地笑了。
烟雨楼。
妍月把云锦带到西次间,书案上笔墨纸砚俱已备齐。
云锦款款行至书案后,铺纸、研墨,她的动作舒缓优雅,如玉素手握住斑竹管紫毫笔,停顿一下方落下。
“字稍写大些。”妍月低声嘱咐。
云锦刚写了“碧”二字,第二个“海”字便写得大了些。“姐姐,公子的眼睛……”云锦笔下未停,悄然问:“公子是不是有眼疾?”
“记住,不该问的别问。”
“是。”
妍月默默望去,云锦下笔行云流水,字如其人飘逸秀美。她越发迷惘,这一手好字,分明是出身良好、受过精心教养的女子才写得出来,魔教妖女如何写得?
“锦妹妹曾练过字?”
云锦摇头:“并不曾练过,还请公子将就着看罢。”
“妹妹也太谦虚了。”
妍月笑道,目光从云锦的笔端慢慢上移。
云锦端坐在椅上,纤细柔美,低眉顺眼,后背却挺得笔直。其实她并非绝色,清冷的眉宇间总是怀有心事的样子。但就是这副模样,给人一种云雾般的感觉,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去探索。
妍月突然想起失踪的瑞王妃。王妃明艳端庄,满身书卷气,长且圆的珠钻双眼明澈灵动,樱红唇畔总噙着笑意。
和眼前的女子全然不同。
妍月困惑了,呆呆地看着云锦,直到云锦抬眸向她轻柔而笑,她忙收回目光,笑吟吟说:“妹妹先写着,我去公子那边瞧瞧。”
“好,姐姐放心去吧。”
妍月又对云锦笑了笑,转身离去。
东次间内,穆寒舟倚靠在罗汉榻上,苍冥站在榻边,同他低声说着什么。听到妍月进房,两人并无反应,直到妍月在榻边站定,穆寒舟方问:“如何?”
“回公子,云小姐的字流畅娟秀,应练了不少时日。”
穆寒舟抬眸,“苍冥。”
苍冥恭敬地等他示下,但穆寒舟却皱了眉,沉默下去。
苍冥保持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过了一会,穆寒舟作了个手势示意妍月出去。
妍月的身影消失在帷幔后,穆寒舟才徐徐开口:“立刻派个可靠的人去查云家,尤其是云氏母女。再修书一封,快马加鞭送到徐彦知手中,我说你写。”
苍冥忙取来纸笔。
穆寒舟低声道:“携公主婢女名为青莲者,速至夷陵。”
“公子,您怀疑云姑娘?”
苍冥恨不能立刻冲出去,抓住云锦重刑拷问。
穆寒舟道,“只是我的直觉,你切勿打草惊蛇。”
“是,此事属下亲自去办。她最好无辜,否则……哼哼!”苍冥咬牙切齿说完,告退离去。
偌大的室内只剩穆寒舟。
长案上紫铜麒麟香炉静静吐着云纹般的轻烟,空气浮动着伽南香香味,暗紫织金绡幔垂曳至地面,把日光隔绝在外。
穆寒舟静坐片刻,忽然翻身下榻,大步流星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绡幔,揭起碧纱窗屉。
暗室里呆久了,乍然见到光亮,双眼顿感刺痛。穆寒舟没有躲避,静静站在光照里。
窗外,依稀可见影灵卫挺拔的身姿,还有院角盛开的花丛。
穆寒舟仔细看去,牡丹、鸢尾……还有几种更矮小的花。他用力眨眼,想要看清楚些,眼睛却胀痛得厉害,视线也变得更加模糊,甚至连树木和人影也分不清了。
穆寒舟缓缓放下窗屉。
“王爷,您来了。”
“王爷,妾身做了南楚的菜肴,您要不要尝尝?”
“王爷,您画得真好,可以把这幅画送给妾身吗?”
……
沙哑的话音从娇嫩的双唇溢出,还有一张美丽的面庞,在穆寒舟眼前不停飘荡。
穆寒舟眉心一跳。
驿站走水,李清婉侥幸从大火里逃出,但手臂被燃烧的床架砸伤,嗓子也因吸入大量烟尘而变得沙哑。
从头至尾,他不曾听到她本来的声音。
一个人可以伪装成她人的容貌,模仿她人的说话语气,但日夜与身边人相处,难免会出纰漏。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让身边人彻底消失,譬如让奶娘死在大火里,刺死叔父,替换掉贴身丫鬟,再毁去嗓子。
嗓子……
“公子,云小姐说话尤其好听。”
“公子,让云小姐读吧,她的声音宛如佛音,能使人心静。”
穆寒舟拂袖转身。
妍月看到穆寒舟突然进房,慌忙去放帷幔。
穆寒舟含笑制止:“不必放下来,我只是过来看看云姑娘抄得如何了。”
云锦把已晾干的一小沓宣纸码整齐,双手奉给穆寒舟,“公子,请您过目。”
穆寒舟接过,并未查看。他温和地望着云锦,微笑道:“云姑娘,说起来你也是初云山庄的主人,却来受我差遣,委屈你了。”
云锦忙说:“公子千万别这般说,民女受不起。”
穆寒舟笑问:“你是云肇春的女儿,为何一直自称民女,难道你知道我的身份?”
云锦头垂得更低了,恭顺回答:“民女不知,但民女来之前,父亲一再叮嘱民女,公子是京中贵人,要民女务必尽心服侍。”
穆寒舟轻哂:“什么贵人,病弱之身罢了。对了妍月,你不是新制了琥珀流光裙吗?云姑娘写了半日,衣裳也污了,你同她去换了来。”
云锦连忙推辞:“不必了!公子,我抄书而已,衣裳不妨事的。”
“你觉得无碍,我却看不得。”穆寒舟的语气不容抗拒,望一眼妍月:“妍月。”
妍月快步上前,挽住云锦手臂。
“妹妹随我走吧,就在西厢房那,你正好也能歇一歇。”
云锦无奈,只得同她去了。
穆寒舟捏着云锦写好的宣纸,回到东次间。过了一盏茶功夫,妍月悄步近前。
“换好了?”
“奴婢亲眼瞧着她换的。”
“当日王妃手臂上的烧伤颇为严重,你可看到她手臂有伤?”
妍月摇摇头,秀眉轻蹙:“奴婢瞧得清清楚楚,云小姐的手臂光洁无痕。”她犹豫片刻,脸颊飞起一道红晕:“公子,云姑娘的肌肤甚为白皙……奴婢曾在御风楼上伺候过一回王妃更衣,王妃的肌肤……同云姑娘一般无二,奴婢印象颇深。”
穆寒舟双眸微眯,想起李清婉。
她每日更换伤口细布和涂抹药膏,并不十分避他,他见过几次她衣裳半褪的模样,确是肤光胜雪。
他忽又记起,某日傍晚,李清婉言辞委婉地向他致歉,因着她受伤,二人一直不曾洞房。他安慰她道,她远离故国又连续遭遇变故,他岂能怪她,待她身心都准备的那一日再说罢。
他不愿承认,当时李清婉神色娇羞,修长雪白的颈项低垂。纵使他对她无情,在那个刹那也被她打动了。
原来如此!
穆寒舟的唇角逸出无声无息的笑意,终于明白,他为何觉得云锦有异。只因她初次见到他,便一直低垂着头,与他记忆中的人影竟重合在一起。
他轻扣黄花梨木小几案面,一下,又一下。
“公子?”
穆寒舟长久地沉默,妍月不由得担心起来。
“妍月。”穆寒舟如梦初醒,挥了下手,心情大好的样子:“把我的常服取来。”
赤色常服金织四蟠龙,玉带皮靴,但凡有点见识的都知是亲王服饰。
妍月讶异问:“公子?”
“去拿就是。”
妍月不敢问穆寒舟意欲何为,迅速到内寝取来,服侍他穿戴完毕。穆寒舟唇边带笑,闲庭信步向西次间去。
云锦正专心致志地抄书,忽听到穆寒舟的脚步声走近,忙调整心绪,在他进入室内的同时起身行礼。
但她抬眸看到他的样子,心神俱震,礼就慢了一步。
“公子。”
穆寒舟一步步走过去。云锦不敢抬头,目光盯着绒毯上的祥云花样。但赤色衣角映入眼角,离得越来越近,迫得她只想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