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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癸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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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尽宠爱的公主,第一次感觉到为女子不易,是在来南中的几天前。

她躺在榻上,身上盖着厚重的棉被,黏黏糊糊的汗水不停从后背冒出,却仍觉得冷。小腹里好像包着一块冰,冰水慢慢融着,如一根根银针渗入肌骨。不是痛,却也不能说不疼,此起彼伏、难以描述的难受不断的从小腹蔓延全身。侍女扶她起身喝热糖水,刚咽下两口便恶心的厉害,虚弱的又瘫回榻上。她感觉自己好像溺死了一汪潭水中,冰冷刺骨,暗无永日。

“阿娘,我好难受啊。”

当她听到父母赶来的声音时,终于忍不住委屈,扑到母亲怀里哭起来。她不知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才要受此苦楚,更不知这种折磨何时才能结束,更不明白母亲虽心疼的抱着她,语气却颇是欣慰。

她说,小宁儿终于长大了,可以嫁人了。

长大?嫁人?

她茫然的想要问清楚,母亲却已站起身行礼,请父亲为她择选驸马。属意的人选,果然是那皎若玉树的少年郎。

听到人的名字,她瞬间觉的脸烧了起来,连痛苦都忘了些。

“若两个孩子都有意,朕当然愿意做这份媒。宁儿,你意下如何?”

她本该欣喜的应下。青梅竹马,帝女贵郎,谁都将此视为理所应当,包括他们自己。可话到嘴边,小腹猛得一痛,她忽然哑了嗓子。

她莫名害怕了起来,关于喜结连理,关于生儿育女。

如果她答应了,会不会,毕生也仅……如此了?

可这不好吗?

母亲正眉目含忧,不解的望着她。她自懂事起便知,母亲嫁入皇家,是为平衡朝中局势,即使父皇温和慈爱,即使父皇疼她胜过万千,母亲也总是担心自己的女儿,会再次被迫为大局牺牲。母亲希望她万无一失的嫁给如意郎君,金樽合卺,白头偕老。

“罢了,就算你们都愿意,朕也舍不得这么快把小宁儿嫁出去。”父亲却好像能够理解她的犹豫,他一如既往的体贴女儿,“几天后,你皇兄和阿瞻会前往南中处理事宜,宁儿想同去吗?”

“陛下,宁儿不曾习武,身子又弱,况女儿家在军中也多有不便,还是……”

“我想去。”

她出奇的执拗,即使母亲满眼厉色,仍不肯改口。也许是身上的痛苦来得那样毫无道理,也许是母亲那句“女儿家在军中不便”虽为事实,却犹让她觉得自己是个累赘,她忽然决意抛下所有的金尊玉贵,只为证明,除了嫁为人妻,其他事,她一样能做到。

于是,她坚持舍去公主的舆驾,和普通士兵一起背着兵甲日夜步行,直到晚上才能吃上口杂着土粒的干粮;于是她躲在窗外,悄悄记下刘谌与诸葛瞻对阎宇的怀疑,进入都督府后又常去见阎夫人探听消息;于是当诸葛瞻愿意信任她,肯将照顾文其玛的事交给她时,她雀跃的几乎要跳起来。她多希望,哪怕自己仅能帮上一点点忙……

可惜,她还是搞得一团糟啊。

到底为什么,要放着平安美满的坦途不走,给所有人找麻烦呢?

要是能心甘情愿的认命,该多好。

一阵剧痛从小腹席卷,梦境如潮水般退去,她猛得坐起身。

入目一片漆黑。她想抬手,衣袖湿淋淋的全都黏在胳膊上,不停的滴水。不仅是袖子,她全身的衣服都湿透了,就好像刚从水里爬出来一样。

渐渐的,记忆开始回笼。她想起诸葛瞻离开后,自己本带着士兵继续寻找文其玛。雍府听闻此事,也帮着寻找,之后派了仆人来,说在哀牢山附近似乎瞧见文其玛的身影。她担心女孩安危,立刻骑马出城,然后……

回忆在她踏出城门的一刻停断。不过也不难猜,无非是雍氏先以信诱她离开都督府兵的保护,然后趁她出城将她掳走关入此地。文其玛的失踪,如今想来,恐怕正是雍府贼喊捉贼。

雍齐究竟想做什么?

边揣思着敌人意图,刘宁强忍不适,从怀里掏出一个狭长的木盒,盒子接合处都用漆封住缝隙。南中多雨,火折遇水会被损毁,她出于警惕身上总备着一支密封的火折,眼下到恰好派上用场。

簪子划开漆封,折子虽然有点发潮,但尚且能用。火光亮起,终于,她看清了自己所处的地方。

似乎是,一处山洞?

她扶着边壁,慢慢向前探索。这里不算太高,站直身举起手,指尖刚好能碰到顶部倒挂下的石柱。整个山洞大概是半圆形的,不大,也不见有出口,平直一边低阶处全是水,摸不到底。再想到她浑身的水,看来,她是从水中来到的这里,只是不知眼下处境是雍氏有意困住她,还是欲杀死她未能得逞。

但两者于她似乎也并没有差别。她本就不太识水性,再加上现在……

望着漆黑一片的水面,她用手抚住小腹,饶是再三紧咬下唇,仍无法忍住眼泪。

好难受……

谁来救救我……

她哭丧着离开水边,忽然,脚似乎碰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她怕得想叫,但还是强忍住,小心翼翼的将光递了过去。

待看清那物时,她彻底慌了。

“阿瞻!阿瞻!你别吓我!你醒醒!”

再顾不上什么其他,刘宁满脸都是泪水,不停的用手晃着诸葛瞻。她可以接受自作自受丢掉性命,可这不该连累道其他人。更何况是诸葛瞻,是她情窦所念的阿瞻……

“宁儿……?”

不知过了多久,诸葛瞻吐出一大口水,慢慢睁开眼睛。

“还好你没事,还好……”

诸葛瞻扶住几乎力竭的刘宁,接过火折,与她一同慢慢站起身。与此同时,意识也变得清晰起来。

当被勒住脖子时,也许是知道最差无非是从头再来,比起死亡的恐惧,他更觉荒唐。说来可笑,究竟是哪里来的底气,让他居然自信南中不会有人敢杀他,自信有前中后三策在,一切必万无一失。结果,他不仅搞得一团糟,还莫名其妙的丧了命,真是自不量力,贻笑四方。

可没想到,他还活着。

既活着,便做不到心甘情愿认命。

“我想,我们正在玉潭里。”二人简短交换完彼此所知的信息后,诸葛瞻依着刘宁,装作未看到那满脸泪痕,又四下仔细搜探了一圈,心中大概有了数,“而且,还可以肯定,雍齐并不想杀我,不,更准确地说,他没有那么想杀我。比起替父报仇,他更想把我困在这里。”

“可,会不会只是他不想亲染上血,所以未让死士直接杀了你?”刘宁秀眉紧蹙,轻声问着,“还有,你说我们正在玉潭里,我也不太明白。”

“还记得沙壹的故事吗?下哀牢山,临水欲捕,失足跌入湖水……”诸葛瞻把火举到墙壁旁,刘宁咬唇忍住不适,跟了过去,“宁儿你看,从这几处岩石上的痕迹看,水之前曾漫过我们现在站的地方,到达山洞近乎一半的高度。如果,沙壹之事不是上古奇谈,其中至少部分是有实际依据的话,我猜这玉潭中应是有暗流。这暗流在一天之中方向不同,朝内时会将沙壹和你我冲到此处,而当下水位正在下降,当是在向外流。不出意外的话,只要我们等下去,今日傍晚左右,从山中通往离开玉潭的路就会出现。”

“山中?”

“这是沙壹的判断。”诸葛瞻指着水痕之上的位置,刘宁眯眼去看,惊讶的发现上面刻着一个类似于山的图形,旁边则好似是一跪着的女人,女人脸上刻着泪,身上画着竖线,如同牢房一般。

哀牢?

诸葛瞻点头,又指向另一侧:“这边还刻画着与书中所记沙壹神话差不多的故事。从痕迹模糊程度来看,不像是近几十年来的人所为。看来,沙壹离开这里后,又回来过许多次。既然她能活着出去,那我们必然也可以。只是——”

只是那时,哀牢山上的人祭早已经结束。

这正是雍齐困他在此的目的。

“之所以能肯定雍齐仅是想拖住我,还有另一个理由。那就是宁儿你也被牵扯进来。”诸葛瞻冷静的继续分析,全然没发现刘宁听到他的话后,面色顿时变得更加苍白,“若仅我一人在此,调查清楚后,为了阻止人祭,极可能会冒险泅水离开。但宁儿你也在,我不可能丢下你——”

“那我们就一起走,现在就走。”

未等诸葛瞻从惊讶中回过神,刘宁已自顾自朝水边走去。他忙去拉人,手刚扯到衣摆却是一片粘腻,淡淡的血腥味张牙舞爪的弥漫开来。

“宁儿你受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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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牢山越往高处,地势越发陡峭,部分土路狭窄到仅容至多二人通过。为避免耽搁,刘谌与阎宇带百余精兵先行上山,剩下的兵士则跟随在后,约晚一个时辰左右在山上会和。

“阎都督久营南中,山路难行一事,你总不会要告诉孤,是入了山才知道的。”

“臣思虑不周,请殿下赎罪。”

“阎文平!”刘谌用力甩了一下马鞭,气怒不已。他实是忍耐阎宇这副古怪模样太久,恨不得把这马鞭甩他身上,逼其一五一十吐个干净。但最终理智还是又一次战胜愤怒,听着阎宇再次毫无诚意的请罪,他冷哼一声,不再搭理。

二人带兵到达时,日头离正午已不足一个时辰。哀牢夷的祭祀设在山中的一处平地,旁边是茂密的丛林,中间几十亩的草木则早被全数烧尽,露出黑黢的土壤。湍湍溪水从正中央自上而下流去,两旁各有用石头垒起的柱台,中间填满的干草正熊熊燃烧,与一旁巨大的篝火堆都飘出浓厚的黑烟。溪水两岸各跪着五个绑住手脚的女子,有老有少,塞嘴蒙眼,正是今日的祭品。

沙约日正翘着腿倚着一块大石坐在软席上,身旁围着衣着暴露的女奴与剽悍有力的夷族力士。显然,他们已到此多时。看到刘谌等人带兵前来,沙约日毫不慌张,似乎这早在意料之中。

论理,诸葛瞻与刘宁应当比他们先到,可刘谌寻了一圈,仍未看到二人的身影,心中渐生不安。他正要再望,沙约日却睨了过来,神态嚣张。他享受的看着刘谌沉下的脸色,轻拍两下手。

力士立刻扛着一个黑布袋来到溪边,接着像拎小鸡仔般把里面人往地上一扔。是一个女孩,蜷缩着身子,满身伤痕,正是由刘宁照顾的文其玛!

都督府里的人都能被掳走,那迟迟未见的宁儿与阿瞻——

“哟,这都快到正午了,你们那小娃娃怎么还没来?莫不是临了怂了,不敢来了?”

沙约日高声大笑,身旁夷人立也刻附和着叫嚷嘲骂起来。刘谌又急又怒,正要拔剑,手却突然被摁住——

是阎宇。

刘谌怒瞪人一眼,想要挣脱,阎宇却不肯放松半分力气。他目色幽沉,另一只手牢牢攥住刘谌的胳膊,与往日的圆滑温吞简直判若两人。

“松开!”

“请殿下冷静。”

“宁儿和阿瞻眼下生死未卜,我们不尽快擒了蛮贼,还要等到何时?!”

“夷人不敢真伤了诸葛公子与安乐公主。但若此时动武,情况必一发不可收拾,请殿下三思。”

“枉你也算是镇守一方的大将,怎懦弱至此!滚开!”

方才在寻找二人时,刘谌不忘估算在场夷人的数量。除去不可作战的妇人童幼,剩下的夷人堪堪仅足一千人,且身无铠甲,武器粗陋,绝不是百余精兵的对手。他早已厌烦了虚伪的尔虞我诈,既然可以力胜,理当速战速决!

偏偏阎宇似铁了心般要与他作对,仍死死摁着不肯撒手。刘谌怒急,另一只手从怀中掏出符节,正欲命令士兵进攻——

却是一只手恰好从旁伸来,趁其不备,拽过符节。只轻轻一抛,竹片掉进火堆,劈里啪啦被火焰吞噬。

“殿下,这件事,你还是乖乖听阎都督的比较好。”

不知何时雍齐来到了刘谌身侧。他仍坐在八人抬的舆辇上,表情漫不经心,仿佛方才夺走符节的不是他一样。他懒懒的撑着头,继续慢悠悠说着:

“蛮夷目无君长,不知轻重。真打起来,若殿下贵体有损,或折了命在这蛮夷之地,岂不成了笑话?”

“呵,就凭这点乌合之众?!”

“此一时彼一时。”雍齐笑着眯起眼,随手拿起一把镶金短刀,往前一指,“殿下,再好好看看?”

刀尖自左徐徐向右滑去,所向之处,裸衣纹身的夷人从丛林中结群而出,漫山遍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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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而言之就是这么回事。我没受伤,也不怎么难受,你……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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