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昭柔做的?理由呢?”
“除了她,没有人……靠近过我;她或许希望我能立功,好名正言顺地……”陆太峰艰难地说着,兹事体大,他尽管有心维护,却不敢隐瞒任何事实。
段书斐默然,公主对朝堂上的波谲云诡并不了解,也并不知道动用炽焰金带来的后果,受到别人的蛊惑,被人利用,是很容易理解的。
“如果真的是她,那信是谁给她的?既然是我的字迹,也得是了解我字迹的人才行。”
其实陆太峰自己的字迹就跟太子很像,他们二人小时候拜过同一个书法老师,临的是同一份字帖。
太子小时候并不喜欢临帖,总觉得临出来的字虽好看,却失了自己的个性;还容易被人模仿了去。现在看来,果然是留下了后患。
太子当然不是在怀疑陆太峰,陆太峰也没往上面想:“我去找公主问清楚。”
“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一起去了一趟瑶华殿,结果无功而返。
公主不仅不承认自己换过书信,反而大发雷霆,指责二哥和陆太峰不信任她。
太子和陆太峰也不好逼问太过,只得回到思正殿来。
没想到,公主那儿不仅没有问出什么名堂,反而在第二天,昭柔便跑到杜若宫亲自向崔狸解释去了。
段书斐正欲推门而入,便听到昭柔的声音。
“我怎么会那么不知道轻重?这战场上的事情我也敢插手吗?我的确往陆大人的贴身衣物里放了东西,可那是我从积露寺的大师那儿求来的情咒,是为了……为了……哎呀,总之你明白的!我怎么敢把太子哥哥的信给换了?也从来没有人给我一封劳什子的书信!”
崔狸道:“公主别说了。”
“阿狸,我知道你没了哥哥,你很难过……可这事不是我做的,我也不能认不是!”
“公主不必解释了,我信公主。”
段书斐头痛又加重几分。
可是,他还是一掀帘子进去,没太好气地对昭柔道:“昭柔,你先回去。”
昭柔有些害怕太子,赶紧站了起来:“二哥……真的不是我!”
“行了!”
昭柔委委屈屈地走了,一下楼便见陆太峰在院子里等着她,目光歉然。
昭柔有些难过,她的陆大人终是不相信她啊。
这么大的一个黑锅,说砸过来就给她砸过来了。
可惜了,那情人咒再管用,只能叫他一时臣服,到底收服不了一个人的真心。
昭柔朝他走过去,陆太峰有些期待地等着她说话。
她一开口却是:“陆大人,给我吧。”
往日里她叫他陆大人,都是满满戏谑的意味,今日却严肃冰冷,一点温度也无。
陆太峰心里不是滋味,明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仍旧装糊涂陪笑问道:“什,什么?”
“我给陆大人的东西,带在陆大人身上不合适,说不定下次就又成了栽赃我的罪证了。”
“公主……我……我只是想知道是在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我总得弄清楚吧。”
“亏我还把你跟我二哥当作好人,什么事情都向着你们,出了事,就会拿女人做筏子。”
陆太峰迟疑道:“你果真没有将信调包?”
昭柔忍无可忍:“陆太峰,我警告你!”
陆太峰完全陷在自己的猜测中,没关注到公主的情绪:“不可能啊!除了你,我谁也没接触过!”
“你还没完了是吧!”
“公主……就算真的是你,大不了我替你去认了便是。但崔姑娘那边,您能不能说句实话,她误会你二哥误会得深呢!”
昭柔连连点头,冷笑不已:“说来说去你都不相信我没做是吧?什么叫你替我认了?我昭柔行得正坐得端,需要你替我认什么!”
段书斐被她一阵抢白,说不出话来。
昭柔真是气得肺疼,一伸手道:“把东西还我!”
陆太峰下意识地捂住胸口:“这是定情之物,公主给了怎么能要回去?一码归一码!”
“呸!什么定情之物,本公主不过白睡你罢了,你不还也行,这东西我多的是!”
陆太峰耿直无比,想想公主往日那口无遮拦的样子,几乎就当了真:“你真的有许多?”
公主更气了:“要多少有多少,睡一个送一个!”
“我不信!”
“你爱信不信!”
昭柔简直想要咬他一口,终是生生忍了下去,脑子里一遍又一遍跟自己说:这个人一点也不相信你,不值得!不值得!
这边吵得不可开交,那边倒是“风平浪静”。
杜若宫二楼,太子和阿狸已无言相对良久。
终于,崔狸嘲讽道:“殿下往日何等聪明的一个人,如今竟想出这么个馊主意!当真是穷途末路了吗?好在公主也不是什么冤大头,任由你们拿捏。”
证人死了,昭柔咬定不知情,如今死无对证,陷入死局。
“我在你眼里,便这么不堪?连昭柔都要拿来栽赃,拿来利用?”
崔狸索性不答。
一片合欢树的叶子飘零而下,落在公主的脚边。
崔狸朝窗外看去,合欢树下的秋千架还在,彼时,崔麟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她便是坐在秋千架上。
她离开云水族的时候大约刚会走路,早不记得哥哥的模样,初次见面之时,还有一刹那的恍惚。
一面想着,哪里来的这么好看的少年郎,一面诧异地感受到心里一阵阵紧缩。
就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终于可以找到亲人去倾诉了。
崔狸又一次的泪目了,自从在牢房里被太子一句话逼出了眼泪,这阵子她已经哭得太多了。
段书斐叹了口气,上前轻轻替她拭泪。
崔狸收回视线,与他对视。
那一刻她眼里没有仇恨,只有无边的软弱。
段书斐再也忍不住:“阿狸,不要怕,你还有我,我不会让任何人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崔狸别过脸去。
段书斐却执意将她的脸转过来,俯身吻去,用尽温柔,想要化解崔狸的痛苦。
无论他怎样诱引,崔狸始终无法调动,形同木偶。
段书斐得不到半分回应,不由得有了几分急了,开口竟像是乞求:“阿狸,你理理我。”
崔狸转移了视线,太子脸上的无助狠狠捶击她的心脏。
她真的看不懂。
就好像他真的不是为了炽焰金一样。
就好像……他一点也没有利用她一样。
就好像他说他爱她是真的。
她不由得闭上双目,泪水滑落。同时,在太子含吮中,微微张口。
太子一怔,随后像是受到某种鼓励一般,气息凌乱,更加贪婪地索取。
不管他是真情还是假意,他对她倒是从不设防。
所以当匕首刺入太子的胸口时,太子清醒过来,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口。
崔狸甚至不敢去看她造成的血腥画面,双唇颤抖,终于说出零碎的句子:“我……我说过……会杀了你!”
段书斐全身冷汗,脸上却还在努力地笑,柔声道:“阿狸既认定是我,那便杀了我吧!”
他握住崔狸的右手,将它放在刀柄上:“来啊,你刺得很准,可惜力道不够……现在你只需要……只需往前再送几分……!”
“你……你以为我不敢吗?”
“很……很好!阿狸并不是软弱之辈……来杀我,杀我!”
随后崔狸便惊恐地感到,太子真的借她的手将匕首往里过去!
她不由自主向后缩去:“不!不!”
“阿狸……我不会怪你,只要你能好受些!”
段书斐支撑不住,身子歪歪斜斜。
崔狸彻底地慌了,她这才感受到内心最深的恐惧:如果她刺得够深呢?万一他不小心碰到匕首呢!
万一……真的不是殿下做的呢?
她终是怕了!
她慌张又小心地支撑太子:“殿下……殿下!我……我去叫人!”
段书斐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抓住她的手,面孔疼得扭曲,却努力笑道:“阿狸……是不是心疼我了?”
“……你怎么不躲避,如果不是你,你为何不躲避?”
段书斐的身子越来越重,崔狸用尽力气将他支撑住,带着哭腔喊道:“来人啊!快来人啊!”
“阿狸……我想要你笑……你对我笑一笑……你刚来的时候,是……那么喜欢笑!总归是……是我不对,是我叫阿狸……不喜欢笑了!”
崔狸不住地摇头,却已说不出任何话来。
段书斐抬手,拨开崔狸湿漉漉的额前发:“我叫阿狸伤心了……是我的错!可是……我真的没办法……失去阿狸……。”
终于黑幕沉沉落下,太子的身子倒在阿狸的身上。
……
以后,万水千山都只她一个人了。
楼下尚未走远的陆大人冲上楼去,一眼见到楼上的凌乱样子,大吃一惊,立刻将太子扶起,靠在自己的腿上。
一看伤口的位置,陆太峰松了口气,伸手点了太子的几处穴道。
“没扎到要害,去叫太医吧。”
崔狸一时间并没有迈开脚步,直到陆太峰不解地看了她一眼,她才终于迈跑了下去。
还好,再往左一寸,只怕就要伤到心脏了。
他将人抱起,小心放在崔狸的床上。
太子面白如纸,陆太峰叹了口气道:“你说这叫什么事?”
昭柔那样子不像是说谎,那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信从太子那儿道自己手上,在到瑶华殿,他脱下衣物,又穿回去,直接去了沧州。一路上,信件都贴身携带,连睡觉也一样。
他是习武之人,向来警觉,自问没有人可以从他身上将信摸走而不被察觉。
最后是沧州军营,他从口袋中将书信取出,交给隋羽。他记得,胸口曾经溅了一点面汤,浸在信封上,他交出去的时候,有那个油渍吗?
陆太峰努力回忆,猛然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