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这样大的事,后面的仪式自然是不了了之,而北斗离也未从一连串的变故中回过神来,刚刚全凭一口气吊住,等所有人离开,北斗离才忽然觉得悲从中来,整个人几乎被无尽的悲痛和落寞吞没,她扶着丹参和茯苓的手,一步一步走到天枢殿的门口,望着下面九九八十一阶台阶,两行清泪缓缓滑下。
本来,现在这个时候,她的阿兄应该从这里拾级而上,意气风发。
可如今,只余她一人站在这里,形单影只,高处不胜寒。
她其实知道,北斗亶活着回来的可能性极其渺茫,却还是忍不住怀着微末的期望,可如果北斗亶不能回来……
北斗离微微抬头,远眺着居于天枢宫之下盘旋在山脉下的其他六宫的雕梁画栋,勾心斗角,深深呼出一口气,以后,整个七星阁的重担,怕就在她一个人肩上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恐惧,北斗离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一只大手从后面扶住了北斗离的胳膊,北斗离诧异回头,却见原本茯苓的位置,已经换成了祁非白。
北斗离怔了一下,慢慢抽回手:“祁护法可是有什么事?”
祁非白的手还是虚扶在半空,尴尬的清了清嗓子:“小姐,莫要太过伤心。”
“伤心?为什么要伤心?”北斗离冷漠答道。
祁非白一时语塞,犹豫了片刻,还想再说什么,就听北斗离那边吩咐道:“丹参,扶我回去吧。”
看着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的北斗离,祁非白犹豫了下,还是跟了上去:“小姐,老阁主还要再停灵十四日,如今天热,只是送冰怕是难以支撑,请小姐示下。”
“陵寝那边如何了?”北斗离忽然问道。
“自然是一切妥当。”
“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实在不行,就请沈护法算个吉时,这两日先将父亲请入墓穴,等到了日子,再封闭墓穴吧。”北斗离吩咐完,回头侧目看向祁非白:“可还有别的事?”
祁非白看出了北斗离眼中的拒绝,垂目道:“自然是没有了。”
“自然如此,就去办吧。”北斗离似不想与祁非白多言,扶着丹参便下了台阶,茯苓也小心翼翼的跟上。
北斗离横了茯苓一眼:“你切记你是我的奴婢,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茯苓转了转眼珠,点头称是。
及回到念归园,北斗离就再也忍不住,让丹参和茯苓退下,伏在床上将头埋在枕头里,无声的呜咽。
父亲在时,父亲是她的依靠,父亲不在了,阿兄是她的依靠,如今阿兄大约也不在了,她忽然发现,她不能再依靠任何人,甚至可能还要为别人遮风挡雨,这样的感觉,让她迷茫而恐惧,她觉得自己现在就好像陷入了重重迷雾,前进一步,后退一步,可能是青云天梯,也可能是万丈悬崖,错踏一步,就会粉身碎骨。
她不甘心被囚禁在那样的高台之上,可却不知,该如何迈出那正确的一步,也从未有人告诉过她,该如何走出哪一步。
而现在的她,又该相信谁呢。
渐渐的,北斗离疲惫的睡去,等被外面的动静吵醒,已是黄昏时分。
“丹参。”北斗离刚刚出声,就觉得自己的声音格外嘶哑,丹参赶紧进来,给北斗离端了一杯温水,北斗离喝了才问道:“外面是谁。”
“是付长老。”
“他来何事?”北斗离有些讶异,但还是梳洗了一番让丹参将付摇光请了进来。
付摇光一进门,就带着几分笑意施礼:“付某给……少阁主请安。”说完不等北斗离回答,便又笑吟吟的站起身看着北斗离。
“付长老此时来访,可是有什么事?”这样的称呼让北斗离觉得有几分别扭,干脆开门见山的问道。
付摇光自顾自的径直坐在北斗离对面,上下打量了北斗离几眼,眼睛忽然就湿了:“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少阁主也是大姑娘,可以担得起七星阁的大任了。”
说完,还装模作样的擦了擦眼角:“我虽然和阿宁已成终生之憾,可仍一直把少阁主当成自己家的晚辈看,如今见少阁主长成,如今又能当大任,我实在是……”
原来是来攀情分要好处的。
北斗离看得明白,可还是示意茯苓送上了手帕:“付长老对七星阁忠心耿耿,又与先父交甚笃,我也一直将付长老当做自家长辈。如今七星阁遭逢变故,我这边千头万绪也无法下手,怕很多事情也需要付长老多多提点。”
付摇光抬手擦了擦眼泪:“少阁主放心,我付摇光此身便是七星阁所赐,只要少阁主有吩咐,我自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北斗离笑笑:“付长老言重了,能有付长老支持,我也就可高枕无忧了。”
付摇光起身便拜:“有少阁主此话,付某便知少阁主慧眼如炬,付某定全力支持少阁主。”
北斗离不胜其烦,也只好起身回礼,斟酌着如何让这尊大佛离开,就听到门外丹参一声惊呼,接着就见陈鹤年黑着脸走了进来。
北斗离淡淡扫了陈鹤年一眼:“陈长老好大的威风。”
付摇光也直起身:“陈长老,你失了规矩了,这样风风火火的冲进来,是要置少阁主于何地?”
“失了规矩?”陈鹤年不屑的看了眼北斗离:“对这种忤逆不孝之人,谈什么规矩?”
“我问你,是不是要将老阁主送入陵寝?”陈鹤年质问北斗离。
“我还以为是什么事,陈长老有何高见?”北斗离平静反问。
陈鹤年被噎了一下,梗着脖子说道:“还未到三七之日,小姐就如此着急下葬老阁主,是何居心?”
“只是放入陵寝,并不封门,何谈下葬呢?”北斗离不疾不徐道:“那是我的父亲,我自然希望他能风光大葬,只是如今天气炎热,只是用冰已经不够,陵寝更为凉爽,可比放在偏殿更为得宜。”
“更何况,此事并非没有先例,我祖父当年也是酷暑仙去,父亲远在千里之外平北胡之乱,一时难以回转,当时也是将祖父先放入陵寝,等父亲回来在封门下葬,我这样处理有何问题?”
付摇光也跟着说道:“少阁主此举也未尝不可,陈长老你太急了。”
“那是因为老阁主不在阁中,才不得已出此下策,如今怎能如此草率?”陈鹤年语气仍带着几分质问。
“我请沈护法去算吉时吉日,又怎能说是草率?”北斗离反问。
付摇光还想说什么,陈鹤年就又道:“这样大的事,不应该召集帮内上下商议么,怎能小姐独自决定?”
北斗离怒极反笑:“这样的话,陈长老敢同父亲和阿兄说么?”
陈鹤年一怔,北斗离又继续道:“想来不敢吧?陈长老此举,是真的对家父一片忠心,还是到我这里逞长老的威风?觉得我一介女流继任阁主之位,要给我个下马威?”
“小姐不知阁中之事,少不得我等老人儿提点,小姐以后还是不要自作主张的好。”陈鹤年自然不敢接北斗离的质问,只是咬牙说道。
“提点?”北斗离看了一眼想要插话的付摇光,又说道:“那敢问陈长老,这酷暑天气,父亲的尸身不先抬如陵寝,如何才能保住体面?”
陈鹤年一时语塞,北斗离又是嗤笑一声:“想来你也并无办法吧?所以又何必无端职责我,还来我这里逞威风,责打我的侍女?”
“还是说……”北斗离眼神冰冷:“陈长老早就不甘于人下,想要搏一搏前程?”
这话就有些重了。
陈鹤年此番过来,其实是存着拿捏北斗离的心思,却不想北斗离竟然如此厉害,一时有些哑口无言。
付摇光看了看两人,掩盖住眼底的几分复杂情绪,也跟着诘问陈鹤年:“陈长老,你此举太过冲动欠考虑了,老阁主是少阁主的父亲,少阁主孺慕情深,所思所想自然都是为了七星阁的体面,你又怎能如此揣测?”
陈鹤年会意,低头行礼:“付长老说的是,是我欠考虑了,请小……少阁主责罚。”
北斗离又如何看不出两人的双簧,眼神淡淡扫过两人:“陈长老自幼就在七星阁,想来也知晓七星阁的规矩,今日此举想来是因为父亲去世过于悲痛,才导致进退失据,看在陈长老是我的长辈,又对七星阁一直忠心赤胆的份儿上,我又怎么能真罚,只是,我侍女无端被打,也是无妄之灾,今日就请陈长老向丹参赔礼,此事就算过去了,如何?”
陈鹤年又变了脸色,让他给一区区侍女赔礼,可比杀了他更难受,他刚想说什么,付摇光就又清了清嗓子,陈鹤年这才回过神:“少阁主说的是,今日是我莽撞,那请丹参姑娘进来,我向她赔礼。”
北斗离叫丹参进来,见丹参的一侧脸还高高肿起,有些心疼的叹了口气,看向陈鹤年的眼神更待嗔怪。
等陈鹤年咬着牙对着丹参鞠躬道歉后,有意让他多拘了一会儿礼才叫了起,赏了药让丹参下去休息,才有看着陈鹤年和付摇光,起身一礼:“两位长老,刚刚我便在同付长老说,如今七星阁动荡,凶手一再作乱,人心惶惶,还需要两位稳定人心。”
陈鹤年眼珠转了转:“少阁主说得对,我此次过来确实还有一事知会少阁主。”
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两份供状递给了丹参:“少阁主,刺杀墨门遗孤之事已经查清,是天权宫的两个侍卫与墨门有旧仇,买通了守卫李英和陈四,这是李英和陈四的供状。”
北斗离接过那两张纸扫了一眼,就放到了一边:“李英和陈四现在何处?”
“这……”陈鹤年眨了眨眼:“这两人自知一时贪念铸成大错,自知罪孽深重,已经自尽,为表恩典,尸体也发回了本家,想来如今已经……”
北斗离心知这怕是陈鹤年的花招,但现在自己根基尚浅,不是撕破脸的时候,但也少不得敲打敲打他,于是笑道:“陈长老果然是父亲的左膀右臂,竟然如此快就查到了凶手,父亲和阿兄之事,恐怕也需要两位长老多多费心呢。”
陈鹤年压下心头的不快,与付摇光对视一眼,齐齐施礼道:“少阁主放心,这是我等分内之事,自当尽心竭力。”
北斗离点头:“阿兄仁德,未给定下查案之期,如今这样也不是办法,几位长老尽心,可下面的人难免懈怠,如果在父亲下葬之日还未查到任何证据,那恐怕也有损七星阁威望。如今就将追查凶手之事交给两位,以十四日为期,如果不能给江湖一个交代,那只能委屈两位长老了。”
陈鹤年还想辩解什么,付摇光却心领神会,施礼道:“小姐放心,我等定会给江湖一个交代。”
北斗离点了点头,才示意茯苓送客,等看着两人离开了念归园,才长出了一口气,身子一软,瘫坐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