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又睡着了啊。”
乱步揉着眼睛从桌子上爬起来。
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多少次批着批着文件就趴在桌上睡着了,虽说Mimic事件完美解决可以犒劳自己多睡一会,但首领这种职务还是需要像安吾一样不用睡觉的觉悟啊。
他下意识地想靠在办公椅上,令他没想到的是,他却直接从椅子上翻了下去,咕咚一声摔在了地板上。
“啊……”
乱步捂着脑袋摇摇晃晃地起身,一眼便看见了地板上一个显眼的扁平物体。
那是……从自己头上落下的一顶帽子?
是一顶他小时候很喜欢的那种贝雷帽,它在儿时的乱步眼中简直是侦探的标志,是自己一直梦想的东西。
可是它不该出现在这里。他从未拥有过这样一顶帽子,以后也不可能会有。
再环顾四周,也已经不是他所熟悉的办公室环境了。窗帘少见地大开着,大片耀眼的阳光洒进这间陌生的屋子,乱步本能地转移到了一个不会被阳光晃到眼睛的阴暗角落里。
“乱步先生,发生什么事了?”
门口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和敲门声,乱步愣了一下,还是选择了回答。
“没事……请进吧。”
一位戴眼镜的严肃青年走了进来,乱步张了张嘴,似乎在记忆中找到了有关的碎片,但却像是不愿意接受似的,终究保持了沉默。
然而紧随其后的还有一个人。
“国木田君和我听到咕咚一声响,虽然我跟他解释说可能是乱步先生的零食山塌掉的声音,但他还是坚持要来看看啦。没有打扰到乱步先生吧?”
这个人身着一袭温暖的沙色风衣,带着明媚的笑容,任凭金色的阳光洒在身上。
所有的这些都与乱步认识的一个人如出一辙。
但并不是他。
或者说,眼前这个人之所以有这样灿烂的笑容和使人感到温暖的衣着,都是受了那个人的影响。
乱步明白了,自己确实是来到了另一条世界线。
看上去,这里的太宰治没有绷带遮挡,可以直面光明。没有黑暗沉重的束缚,可以步履轻快。没有腐朽残破的灵魂,可以感受幸福。
然而真的是这样吗?
不。只需要一个理由,所有的笑容,所有的温柔,便都成了伪装。
因为这个世界中太宰的朋友,不在了。
太宰只是把自己活成了他的样子而已。
暂时不管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当务之急是要赶紧回去。
“啊,总之……如你们所见,我没事。”
乱步毫不在意地撇下这一句后便匆匆出了门,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折回来捡起了地上的帽子,小心地戴好后才扬长而去。
“乱步先生,早上好啊。”
走廊里迎面而来的是一个戴草帽的少年,他的脸上也挂着同样灿烂的笑容,热情地向乱步打着招呼。
“哦……你好……”
还不大习惯这种热情的乱步愣了半晌才吞吞吐吐地回答道。好在面前的少年没有产生任何怀疑,只是颇为兴奋地又补了一句:
“乱步先生是在为下午的野餐做准备了吧?话说您托去买点心的敦君已经回来了,正和镜花酱一起在外面呢。”
野餐……?
对了,这里是武装侦探社,都是可以光明正大地在阳光下行走的人们,平时大家一起去野餐什么的,大概也很正常吧。
“那我亲自去看看好了,谢谢你啦。”
乱步若有所思地点头,边走边继续沉思着。
到了武装侦探社的镜花……这个世界的红叶大姐大概经历了一段孩子被拐式的痛苦吧。
“乱步先生来了啊。”被称为敦的少年在乱步进门后便赶紧迎了上来,将手中提着的袋子递给他,“这是乱步先生要的大福……因为波子汽水口味的跑遍全横滨都没有,所以不得已用草莓味代替了……”
一听就知道这个世界的自己是在跟他开玩笑才让他去买这种并不存在的口味,然而看他这副略带歉疚的样子,肯定是当真了吧。
乱步的嘴角扬起了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弧度,他微微颔首,接过了那个袋子:
“没关系啦敦君,草莓味的大福也很好吃的。”
“那真是太好了。”敦的脸色总算缓和了下来,将另一只手中的袋子递给了一旁的镜花,“我也特意多买了一份,镜花酱要尝尝看吗?”
“好的……谢谢。”少女好奇地歪着脑袋接过了那个袋子,“我……还没有吃过这种东西。”
“那正好趁这个机会尝尝吧,那么甜的草莓大福,想想都让人觉得温暖啊。”
乱步有些茫然地盯着面前正带着幸福神情一口口吃着草莓大福的镜花和一旁温和地给她递纸的敦。
敦显然是发现了乱步的不对劲,带着担忧的神色望向乱步:“乱步先生不和我们一起尝尝吗?”
“不……我觉得不必了。我先回去处理一下案件信息……”乱步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走向他们。
“那……下午见了。”敦向他挥了挥手,“话说上次乱步先生解决那个案子时真厉害啊,不愧是名侦探大人,连警察们都被惊到了呢。”
那当然啦,我可是全横滨最厉害的名侦探啊。
乱步很想这么说。
但他却只是艰难地迈步离开了这里,只留下了一个在一片欢声笑语中显得分外脆弱的背影。
明明该想办法回到自己的世界啊。
为什么还不行动呢?
乱步趴在桌上,有些烦躁地将脸埋在臂弯里,就这么纠结了不知多久。
“乱步。”
一个略显低沉的声音传来,乱步不由自主地迅速抬起了头,看见了一张本应是陌生又极为熟悉的脸。
是他在「书」中看到的,本该将他拉出深渊,引向光明的人啊。
“社……社长?怎么了啊……”
乱步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散了面前如幻影一般不真实的身影。
“到大家一起去野餐的时间了,现在外面凉快了不少,走吧。”
“啊,我马上就来。”乱步本想立刻起身,却丧气地发现根本没有起身的动力。果然是因为不管是野餐还是面前的人都离自己仿佛太远太远了,根本没办法作为动力。
然而乱步并未料到,社长就那么站在他旁边耐心地等着。乱步只好勉强地爬了起来,慢吞吞地将帽子戴好,打上领带。
“……是不想去吗?”
“当然不是……只是懒得起身而已啦。”听见社长的询问,乱步心里一紧,连忙说着。然而他手上的动作却始终没办法加快。
社长看着乱步口是心非的动作,很轻地叹了口气。
“……其实我还有些工作没处理完,你如果不想去,就继续躺着也可以,我可以跟你一同留下处理工作。”
“是吗……那太好了。”
乱步抬起头,锐利的目光扫过社长的脸,就立刻明白了。
这位武装侦探社的社长大人,在对他说谎啊。
浓密的绿荫下,一袭沙色风衣的青年像往常一样靠在那座墓碑前。
头戴贝雷帽的名侦探迎着初春还带着些许凉意的风,踏过满地青翠向他走来。
“是相当遗憾的地方吧,太宰。”
“是乱步先生啊。”
太宰仰起头垂眸微笑,似乎并没有多么惊讶。不知是不是因为地点的特殊性,太宰的眼神显得格外复杂,里面看不见一丝生命的光彩。
乱步望向那块刻有故人名字的墓碑。
里面埋着的,其实是三个人吧。
他沉声开口:
“你已经大概感觉到什么了吧。既然这样,我就放心地问你几个问题好了。”
“为乱步先生解决问题吗……我很乐意。”
“来这里的原因,是我想的那样吧?”
“乱步先生的推理总是很准确的嘛。”
“镜花从港口黑手党来后,你觉得她会怎么想?”
“遇到不得不接受的事时,想法也没什么意义了吧。”
“那个小鬼现在?”
“无药可救。”
乱步沉默地背过了身去,太宰望着他的背影,轻声开口:
“没有要问的了吗?”
“已经没必要了。”
太宰鸢色的眼瞳映出了乱步仿佛披着落日余晖的灿烂背影。
他看见,乱步先生缓缓摘下了头顶上戴得端端正正的那顶侦探帽,俯身将它小心地放在了草地上。
仿佛是将他的一切梦想与辉煌都抛在了脚下,动作却带着惊人的坚决。
太宰的眸子猛地瞪大。
“乱步先生……?”
乱步微笑,却没有停下脚步。他眼中带着生于至暗的幽深光芒,穿过了远处充满温馨的侦探社员们和一声声的呼唤,径直走向了无人知晓的地方。
虽然很遗憾,但我从来都不是武装侦探社最厉害的那位名侦探啊。
我是……港口黑手党的首领,江户川乱步。
乱步睁开眼睛。
桌上是他批到一半的堆积如山的文件,乱步靠在椅背上,看见了他再熟悉不过的天花板。
乱步闷声笑了起来。
“啊……是梦啊。”
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乱步顺手接起,将听筒放在耳边。
“首领?”听筒里传来织田作的声音。
“嗯。”乱步的声音都轻松了许多,“织田作啊,怎么了吗?”
“其实只是单纯地想汇报一下出差情况……不过刚才我打过去时,好像并没有人接。”
“啊……那时候乱步大人睡着啦,还做了一个再也不想做的美梦。”
“……是吗?”
织田作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疑惑,乱步并未过多解释,走到了窗边,难得地一把拉开了窗帘,将窗户推开。
窗外的天空纯净明澈,似乎夹杂着阳光暖意的风吹在脸上,是令人满足的真实感觉。
今天乱步大人的横滨,天气也依旧温柔呢。